“聽說了沒?老張家房頂塌了……”
“我家倉房梁都彎了……”
“這鬼天,開春咋辦?”
“還管開春?縣里調(diào)糧的車堵半道了!”
話到這兒,聲音壓下去,有人啐口唾沫:“要我說,就不該讓外來戶分糧。咱們本屯人都不夠吃……”
“就是!你看喬正君家,他媳婦才上幾天工?”
這些聲音不避人,甚至有些故意飄過來。
喬正君握著鐵鍬的手緊了緊,虎口磨破的地方沾了雪,刺刺地疼。
他沒回頭,下一鍬鏟得更深。
鏟到第三輪的時候,人群里有人清了清嗓子。
是喬任梁,他大伯。
五十來歲,腰有點佝僂,但嗓門洪亮。
他拖著鐵鍬走過來,鍬頭在雪地上劃出深深的溝。
“正君啊?!眴倘瘟赫径?,聲音不大,但周圍人都能聽見,“你哥正邦的事,你知道吧?”
喬正君動作沒停:“聽說在縣衛(wèi)生院?!?
“聽說?”喬任梁笑了聲,笑聲干巴巴的,“你親堂哥,被狼咬得下不了炕,你就‘聽說’?”
旁邊喬正民——喬任梁的二兒子,接上話茬:“要不是為了追那窩狼,我哥能被咬?”
“有些人倒好,打著狼了,肉呢?咱家連片狼毛都沒見著!”
這話像塊石頭砸進水里。
周圍鏟雪的人都停了動作,往這邊看。
喬正君直起身,鐵鍬杵在雪里。
他看著喬正民:“狼是我打的,肉我分了。你家沒分到,是因為你家沒人上山?!?
“沒人上山?”
喬任梁聲音陡然拔高,“我大兒子現(xiàn)在還躺在衛(wèi)生院!為了屯子打狼受的傷!你這叫沒人上山?”
風卷著雪沫子打在人臉上。
喬正君感覺到周圍的目光,像針一樣扎在背上。
“任梁叔,話不能這么說。”人群里有人小聲說,“正邦受傷是他自己作的……”
“閉嘴!”喬任梁扭頭吼了一聲,又轉(zhuǎn)回來盯著喬正君,“我就問你,那狼肉,你給誰家了?”
“給了李主任、趙大松,還有幾家勞力弱的?!眴陶曇艉芷剑鞍闯隽Ψ值??!?
“出力?”喬任梁啐了一口,“我兒子差點把命出了,這不算出力?喬正君,你摸摸良心!”
“咱們是一家人!你爹媽沒得早,誰把你拉扯大的?現(xiàn)在有口肉了,先緊著外人?”
“就是白眼狼!”喬正民在旁邊幫腔。
這話說得重。
周圍徹底安靜了,只有風雪聲。
喬正君能感覺到那些目光。
王老三別過臉去,裝沒聽見;趙四媳婦嘴角撇著,像在說“活該”;只有李老漢搖了搖頭,可張嘴想說啥,又被自家婆娘拽了袖子。
喬正君握著鐵鍬柄,木刺扎進掌心。
他忽然明白了——狼肉只是個引子。
大伯要的不是肉,是在這場雪災前,先把“不孝”的罪名扣實了。
這樣等真斷了糧,他家就能理直氣壯多分一口。
親情是幌子,活命才是真的。
他想起小時候,大伯確實給過幾頓飽飯,不過那是爺爺還在時。
也想起前世,為了一口吃的,親兄弟也能翻臉。
“吵什么吵!”李開山從人群后面擠過來,棉帽子上全是雪,“都什么時候了還窩里斗!有力氣吵架,沒力氣鏟雪?”
他站到中間,先看喬任梁:“任梁,你兒子受傷,屯里記著。但正君打狼也是為了大家,肉怎么分,他有他的理?!?
又看向喬正君:“正君,你也是。親大伯家,多少該送點。這是人情?!?
最后揮揮手:“行了行了,都干活!雪清不完,誰家都別想好過!”
話被風送進每個人耳朵里。
喬任梁狠狠瞪了喬正君一眼,拖著鐵鍬走了。
喬正民跟在后頭,回頭又啐了一口。
喬正民跟在后頭,回頭又啐了一口。
人群重新動起來,但氣氛變了。
喬正君能感覺到,有些目光里多了點別的東西——不是同情,是打量,是掂量。
他彎下腰,繼續(xù)鏟雪。
這一鍬下去特別沉,雪塊砸回地上,濺起的雪沫子迷了眼。
干到天擦黑,路才挖出不到一百米。
人群散了。
往回走時,屯子里不少人家門口聚著人。
經(jīng)過王守財家,院里燈火通明,吵嚷聲炸鍋:“我家六口人!就剩那點糧了!”
“王會計!你是干部!你得說話!”
喬正君加快腳步。
推開自家院門時,屋里昏黃的燈光讓他松了口氣。
林雪卿盛了碗土豆湯遞過來。
湯里土豆切得薄如紙片,清湯寡水,但滾燙。
“小雨呢?”
“吃了半碗糊糊,睡了?!绷盅┣湫÷曊f,“她說飽了……但我知道,孩子是懂事……”
喬正君心里那處又被掐了一下。
他從懷里摸出布包——下午李主任偷偷塞的兩塊玉米面餅子,硬得像磚頭。
“這個,明天給小雨吃?!?
林雪卿沒動:“那你呢?你干了一天重活……”
“我吃過干糧了?!彼娌桓纳?
李主任確實塞了,但他沒要——不是清高,是知道這餅子一旦接了,明天閑話就能傳遍全屯。
林雪卿看著他,眼圈慢慢紅了。
她沒再說話,默默收起布包。
就在這時,院門外傳來踩雪聲。
不是一個人,是一群。
喬正君放下碗走到窗前。
透過結(jié)冰的玻璃,看見七八個黑影提著馬燈,深一腳淺一腳往這兒來。
領頭的是王會計。
后面跟著下午說閑話的那幾個,還有幾張生面孔。
林雪卿手里的勺子“啪嗒”掉進鍋里。
喬正君把她往后拉了一步,自己站到門前。
他深吸口氣,那口氣在肺里轉(zhuǎn)了轉(zhuǎn),帶著鐵銹味——是胃在抗議。
然后他拉開門閂。
風雪劈頭蓋臉砸進來。
馬燈光在雪地上亂晃,照亮王會計堆著假笑的臉。
他身后,幾個男人往前挪了半步,燈舉得更高,光直直打在喬正君臉上。
“正君啊,”王會計搓著手,聲音在風里飄,“這么晚打擾了。屯子里開了個會,關于糧食調(diào)配的事……”
他頓了頓,身后有人咳嗽了一聲。
王會計臉上的笑收了收,腰板挺直:“大家一致認為,你們家情況特殊,得重新商量商量?!?
喬正君沒說話,只是站在門檻里,手扶著門框。
他能感覺到林雪卿在身后發(fā)抖,也能感覺到自己掌心抵著木頭的紋路。
馬燈光晃得他瞇起眼。
他看著大伯站在王會計身后的身影,忽然就冷靜了。
哭鬧的孩子有奶吃?那得看喂奶的人是誰。
既然講情分講不通……那就講點別的。
“王會計,”他聲音不高,壓過了風雪的嗚咽,“重新商量……行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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