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雪卷著那黏糊糊的笑聲,像團濕透的破棉絮,重重砸在門板上。
喬正君沒退。
門檻硌著他腳后跟,背后是林雪卿幾乎掐進他肉里的指尖,冰涼,抖得厲害。
他能聞到她頭發(fā)上淡淡的皂角味兒,混著自己棉襖里透出的陳舊煙塵氣。
“王會計?!?
他開口,聲音是自己都意外的平。不是壓著火,是火在肺腑底下燒透了,反倒結了層冰。
“深更半夜,頂風冒雪,什么急事?”
油燈的光從身后漫出來,剛好照清門檻外那張臉。
王守財搓著手,呵出的白氣里裹著一股劣質燒刀子的嗆辣。
這是喝了酒才來的,壯了慫人膽。
他身后影影綽綽還有三四個人,縮脖聳肩,手里的馬燈晃來晃去,光暈割裂著飛舞的雪片,晃得人眼暈。
“緊急調(diào)配!”
王守財從懷里掏東西的動作帶著表演似的夸張,一個皺巴巴的硬殼本子,“啪”地抖開。
手指頭戳在紙頁上,指甲縫里黑黢黢的。
“雪把路埋死了!公社糧車進不來!上頭指示,重新核計口糧,優(yōu)先保障春耕勞力!”
他把最后四個字咬得又重又黏,眼風斜掃過來,刮在喬正君臉上——那意思像禿鷲盯上了肉,明晃晃,臟兮兮。
“所以呢?”喬正君聽見自己問。
聲音還是平的,平得像屋后那片凍實了的泡子。
“所以啊——”王守財“啪”地合上本子,臉上那點油滑的笑斂得干干凈凈,露出底下青灰色的算計。
“你家三口,按工分,這個月該領四十五斤玉米面,二十斤高粱米?!?
“現(xiàn)在情況特殊,得為集體著想!尤其是你這種……受過表彰的,更該帶頭!”
他伸出兩根手指,在昏黃的光里慢悠悠晃了晃。
“不多,交雙倍。九十斤玉米面,四十斤高粱米。明天晌午前,扛到隊部倉庫。”
身后,林雪卿的呼吸猛地一窒,攥著他衣角的手瞬間繃緊。
喬正君沒動。
糧缸里的底子在他心里清清楚楚:玉米面刮干凈了也就三十七八斤,高粱米十幾斤,摻著曬干的野菜和墻角那點凍土豆。
交雙倍?
那是把這一家三口吊在房梁上,等著風干。
“我家沒那些糧?!彼f的是實話。
“那就自己想招兒!”
王守財嗓門陡然拔尖,像被踩了脖子的公雞,“借!換!我不管!反正明天晌午,我見不著糧——”
他忽然往前一探,那股混合著煙酒酸臭的口氣幾乎噴到喬正君臉上,壓低的嗓音嘶嘶作響,像毒蛇吐信:
“我就上報公社!告你喬正君抗拒調(diào)配,私藏糧食,破壞春耕大局!到時候……可就不只是交糧這么簡單了!”
“就是!覺悟呢!”
后面有人跟著嚷,聲音虛飄,借著人多壯膽。
“光顧自家肚皮!”
“自私!”
風雪把這幾句零碎的叫罵卷起來,狠狠摔進屋。
喬正君感覺到背后林雪卿在發(fā)抖,細微的,壓抑的。
他盯著王守財。
油燈的光在那張臉上跳躍,照亮了眼底那點壓不住的、近乎猙獰的得意。
這張臉,忽然和記憶深處另一張臉重疊了。
前世雪山上,那個偷藏了全隊壓縮餅干、卻反咬他一口的隊友。
也是這么副嘴臉,滿嘴大道理,芯子里爛透了。
那時候他年輕,血還熱,會憤怒,會攥緊拳頭想砸碎什么。
現(xiàn)在不會了。
怒火沉下去,成了眼底最深處一點冰冷的硬核。
怒火沉下去,成了眼底最深處一點冰冷的硬核。
“王會計?!彼_口,聲音依舊沒什么起伏,“你讓我交雙倍,這是公社班子開會定的,還是……你自個兒琢磨的?”
王守財一愣,脖子下意識梗起來:“當然是公社的決定!我按章辦事!”
“章呢?”喬正君追問,目光落在他手里那破本子上,“紅頭文件?蓋公章的通知?拿出來,我學習學習?!?
王守財噎住了,臉上橫肉跳了兩下,惱羞成怒:“喬正君!你啥態(tài)度?質疑組織決定?”
“我不質疑組織?!眴陶従彄u頭,目光卻像錐子,釘進對方閃爍的眼珠里。
“我就想弄明白,這‘交雙倍’的死命令,到底是劉棟副主任親口說的,還是你王會計……自己揣摩上意,靈活發(fā)揮了?”
這話太毒,像根燒紅的針,直直扎進王守財最虛的那片肉里。
他眼神猛地一飄,喉結滾動,沒接話。
喬正君心里那點猜測落了實。他忽然調(diào)轉了話頭,語氣甚至松動了些:“糧,我可以交?!?
背后,林雪卿的手指猛地掐緊。王守財眼睛里那點得意的光,唰地亮了。
“可我家糧缸確實見了底,砸碎了也湊不出你要的數(shù)。”
喬正君語速平緩,卻字字清晰。
“這么著——明天上午,公社開全體大會,對吧?我在會上交。”
“當著全體社員的面,當著李主任、陸主任,也當著劉副主任的面,我把家里所有的糧,一粒不剩,全搬出來,擺臺上。”
他頓了一下,看著王守財臉上那點亮光開始發(fā)僵。
“到時候,你王會計,或者劉副主任,親自驗,親自稱?!?
“該交多少,該留多少,咱們按著公社白紙黑字的章程,在明面上,算個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這樣,既執(zhí)行了調(diào)配任務,也省得日后……有人說你王會計半夜堵門,公報私仇?!?
王守財臉上的血色,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褪了下去。
那點得意凍住了,裂了,變成一種猝不及防的驚慌。
他千算萬算,沒算到喬正君敢把桌子掀了,把一切都攤到太陽底下!
“不行!”那聲音尖利得破了音,“糧食問題刻不容緩!必須今晚交齊!等不到明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