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還是青灰色的時候，公社大院門口已經(jīng)黑壓壓聚了一堆人。

喬正君肩上的獵槍皮帶勒得有些緊，他伸手松了松，目光從臺階下掃過去。

二十五張臉，裹在厚重的棉帽和圍巾里。

趙福海挑人的標(biāo)準(zhǔn)簡單：有力氣，肯聽話。

至于信不信這事兒能成，不在他考慮范圍。

但喬正君看得清楚：前排那個叫李鐵柱的，去年冬天他爹餓死在炕上，眼睛盯著地面；

旁邊的陳二狗，手指在袖筒里不停搓著，是緊張；

后頭幾個年輕人交頭接耳，聲音壓得低，話里話外都是“三天一千斤？瘋了吧”。

“三天，一千斤。”

喬正君開口時，嘴里呼出的白氣在晨風(fēng)里瞬間撕碎。

底下炸開了鍋。

“多少？！”

“一千斤？！喬隊長，這……”

“往年整個冬天都捕不到這么多！”

他等著那陣嗡嗡聲自己弱下去，才接著說：“分到每天，三百三十三斤。二十五個人，分三組，每組八人，我機(jī)動。每組每天一百一十斤?！?

他頓了頓，聽見有人倒吸涼氣，“覺得多？那是因?yàn)槟銈儧]見過冰層下面能藏多少東西。黑龍河凍了兩個月，魚比人餓。”

“喬隊長…”人群里冒出個聲音，是陳瘸子，一瘸一拐往前挪了半步，“往年我們也試過冰捕，一天能撈十斤就算好收成……”

“往年是往年?！?

喬正君打斷他，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砸在冷空氣里，“往年你們用鐵板燎冰，往一個洞死守，撒網(wǎng)像扔石頭——能撈著才是運(yùn)氣?！?

他往前走了半步，靴子踩在結(jié)霜的臺階上咯吱響。

“今天教你們的，是讓魚自己找上門?！?

他目光從左邊蕩到右邊，“但有個條件——每一步，都得照我說的做。誰自作聰明，現(xiàn)在就可以回去。”

人群安靜了幾秒。

一個年輕人轉(zhuǎn)身要走，被旁邊人拉住，低聲說了句什么，又猶豫著站住了。

就在這時，院門那頭傳來踏雪聲，懶洋洋的，一聽就不是趕著上工的人。

王德發(fā)左手包著的紗布在晨色里格外扎眼——缺了小指的地方癟下去一塊。

他身后半步跟著孫建軍，再后面是劉慧，女人嘴角抿著，像隨時準(zhǔn)備笑出聲。

但不止他們?nèi)齻€，后面還跟著五六個知青點(diǎn)的人，站在不遠(yuǎn)處，抱著胳膊看戲。

“呵，排場不小啊喬隊長?！?

王德發(fā)在人群外站定，歪著頭，“三天一千斤？你這牛皮吹得，也不怕把公社的屋頂掀了？”

喬正君沒轉(zhuǎn)身，繼續(xù)對著眾人：“現(xiàn)在分組。老趙頭帶第一組，八個人，上游三個洞。陳瘸子第二組，八個人，中游。劉大個第三組，八個人，下游。我機(jī)動?！?

“喬正君！”王德發(fā)被晾得惱了，聲音拔高，“我跟你說話呢！”

喬正君這才緩緩側(cè)過臉。

他看王德發(fā)的眼神沒什么溫度，像看河面上某塊凸起的冰疙瘩。

“你那根手指…”他語氣平得像在陳述天氣，“是被狼啃的，不是被魚咬的。怎么，疼傻了？分不清該閉嘴的時候？”

人群里有人憋笑憋得肩膀直抖。

王德發(fā)整張臉漲紅，往前沖了半步，被孫建軍一把攥住胳膊。

孫建軍推了推眼鏡，朝喬正君點(diǎn)頭：“喬同志，我們不是來搗亂的?！?

“只是任務(wù)指標(biāo)確實(shí)超出常規(guī)，萬一完不成……我們知青點(diǎn)也能出些人手幫忙，總好過讓社員們白忙一場?！?

這話說得客氣，但字字都扎在人心上。

喬正君看見隊伍里有幾個人眼神晃了晃。

“用不著?！眴陶D(zhuǎn)回身，背對他們，“冰窟窿邊上站不穩(wěn)，摔下去就是人命。你們好好待在屋里，寫寫報告，比什么都強(qiáng)?！?

“用不著。”喬正君轉(zhuǎn)回身，背對他們，“冰窟窿邊上站不穩(wěn)，摔下去就是人命。你們好好待在屋里，寫寫報告，比什么都強(qiáng)。”

劉慧尖聲笑起來：“聽聽！人家不領(lǐng)情呢孫知青！熱臉貼冷屁股！”

喬正君終于回頭看了她一眼，就一眼。

“劉慧同志，你昨天在廣播站喊‘喬正君破壞生產(chǎn)’的時候，嗓門比現(xiàn)在亮多了。怎么，今天改唱幫扶戲了？”

女人臉上的笑瞬間凍住。

喬正君不再理會，朝眾人一揮手：“拿上家伙，走！”

隊伍動起來，鐵鍬冰镩扛在肩上，碰撞出沉悶的金屬聲。

喬正君走在最前，他能感覺到背后有目光死死釘著——不止三道，是十幾道。

王德發(fā)那伙人沒散，跟著隊伍走出了幾十米，站在路口，像送葬，更像等著收尸。

老趙頭湊過來，壓低聲音：“喬隊長，王德發(fā)跟陸主任沾著親，這么撕破臉……”

“撕破臉？”喬正君腳步?jīng)]停，“他配嗎？”

黑龍河像一條僵死的巨蟒，蜿蜒在雪原上。

喬正君選的第一批鑿冰點(diǎn)，都在河道平緩處。

煤油澆下去，火苗“轟”地竄起，冰面在高溫下發(fā)出細(xì)微的崩裂聲，像在呻吟。

“別盯著火看，傷眼。”喬正君踢開腳邊的煤油桶，走到第一個化出淺坑的位置，接過旁人遞來的冰镩。

鋼釬尖端抵住軟化了的冰面，他雙臂掄圓，腰背發(fā)力——

“咚！”

悶響透過冰層傳出去老遠(yuǎn)。

冰渣濺到他臉上，瞬間化成冰冷的水漬。

三個組，九個冰洞，鑿了整整一上午。

1980年的黑龍河冰層厚達(dá)一米二，每鑿開一個洞都要換三撥人，手掌震得發(fā)麻，虎口裂開滲血。

喬正君在三個組之間來回走動，看到誰撐不住了就接上去干一會兒，棉襖后背被汗浸濕，又在寒風(fēng)里凍成硬殼。

太陽升到頭頂時，河面上多了九個黑洞洞的窟窿，寒氣從里面一股股往上冒，站在邊上都能感覺小腿發(fā)麻。

漁網(wǎng)撒下去了，玉米面摻酒曲的餌團(tuán)沉入漆黑的水底，然后就是等。

喬正君盤腿坐在三號洞邊，獵槍橫在膝上。

他盯著水面，眼皮很少眨。

冰洞下的河水是墨黑色的，偶爾有極小的氣泡浮上來，“啵”一聲碎掉。

時間過得慢極了。

第一個小時，只有風(fēng)刮過冰面的聲音。

第二小時，有人開始跺腳，搓手，呵氣聲此起彼伏。

李鐵柱湊到喬正君旁邊，小聲說：“喬隊長，這……能行嗎？”

喬正君沒看他：“急什么。”

“不是我急，”李鐵柱搓著手，“是大家……你看陳二狗，手都凍紫了，還啥都沒撈著?！?

第三小時，上游傳來老趙頭的喊聲：“動了！網(wǎng)動了！”

八個人撲過去拉網(wǎng)，麻繩繃緊又松弛，拽上來三條鯽魚，在冰面上啪啪亂跳。

不大，加起來拎在手里輕飄飄的。

“有魚！真有魚！”年輕人歡呼。

但這歡呼沒持續(xù)多久。

其他八個洞依舊死寂。

到中午，所有洞都起了一次網(wǎng)。

三個柳條筐擺在冰面中央，里面躺著八十來斤雜魚——鯽魚、小鯉魚、幾條僵硬的泥鰍，最大的不過巴掌長。

在偌大的冰面上，這點(diǎn)收獲寒酸得刺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