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屬摩擦聲。

一級，又一級。

緩慢，規(guī)律，帶著一種非人的精確，從下方螺旋樓梯的深處傳來，不緊不慢，如同某種古老鐘表的秒針，在寂靜中切割著時間，也切割著三人緊繃的神經。

蘇眠握著金屬桌腿的手心滲出了冷汗。身后的沈伯安牙齒打顫的聲音清晰可聞，攙扶著的周毅身體僵硬，連呼吸都屏住了。那聲音越來越近，帶著金屬與金屬、或者金屬與巖石刮擦特有的、令人牙酸的質感，在空曠的樓梯井中被放大，回蕩，每一聲都敲擊在心臟最脆弱的地方。

是什么？

“老板”布置的自動防衛(wèi)裝置？檔案館本身的古老安保系統(tǒng)？還是周毅口中那些游蕩在地下的“殘次品”或……更糟的東西？

蘇眠的大腦飛速運轉。后退？樓梯上方是那扇剛剛費盡力氣打開的金屬門，門外是錯綜復雜、危機四伏的廢棄坑道，而且“諾亞生命”的追兵可能已經反應過來了。前進？下方是未知的、正在逼近的威脅。

沒有選擇。他們必須進入“沉默圖書館”，那里是他們目前唯一可能找到答案、獲得喘息甚至反擊資本的地方。

“后退，貼著墻，別出聲?！碧K眠用幾乎聽不見的氣聲命令，拉著周毅和沈伯安緩緩向樓梯側面的墻壁靠去。樓梯很寬，足夠他們躲在扶手下的陰影里。她將金屬桌腿換到更便于突刺或格擋的角度，身體微微前傾，像一頭蓄勢待發(fā)的獵豹，死死盯著下方那片被黑暗吞噬的轉角。

摩擦聲更近了。已經能聽到除了規(guī)律步伐外，一些細微的、仿佛齒輪轉動或關節(jié)活動的“咔噠”聲。

終于，一點黯淡的、昏黃的光暈，從下方樓梯轉角處投射上來，在布滿灰塵的臺階上拉出長長的、搖曳的影子。

光？這里還有能用的照明？

緊接著，一個輪廓出現(xiàn)在轉角處。

那并非預想中的猙獰怪物或全副武裝的機械守衛(wèi)。

而是一個……人形。

一個極其瘦高、幾乎不成比例的人形。目測超過兩米，穿著一種樣式古老、早已褪色成灰白、布滿破損和污漬的制服，樣式有點像舊時代的技術人員或檔案管理員的工作服，但肩膀和關節(jié)處有簡陋的加固結構。它的頭部低垂著，戴著一頂同樣破舊、帽檐壓得很低的制服帽，臉上……似乎覆蓋著一層厚重的、模糊的玻璃面罩或某種呼吸裝置，在昏黃的光線下反著光，看不清面容。

它的右手，拖著一把長度夸張的、銹跡斑斑的金屬長柄工具，可能是某種老式消防斧或維護用撬棍改造的，尖端磨損嚴重，剛才那規(guī)律的摩擦聲，正是這工具的末端拖沓在臺階上發(fā)出的。左手，則提著一盞老式的、玻璃罩早已熏得昏黃的煤油提燈，燈芯燃燒不穩(wěn)，光芒搖曳，正是那昏黃光暈的來源。

它走得很慢，動作僵硬，關節(jié)處每一次彎曲都發(fā)出輕微的“吱嘎”聲，仿佛生了銹的機械。但步伐卻異常穩(wěn)定，一步一步，沿著樓梯向上，對躲在陰影中的三人……似乎毫無察覺？

不。蘇眠的直覺在尖叫。

就在那人形即將踏上他們所在的這一層平臺時，它那低垂的、被面罩覆蓋的頭部，極其緩慢地……轉向了他們藏身的陰影方向。

沒有明顯的“看”的動作，但一股冰冷的、帶著審視意味的“感覺”瞬間籠罩了三人。那不是目光，更像是一種……掃描？

提燈的光芒微微晃動，照亮了它面罩下方的一小片區(qū)域。蘇眠瞳孔驟然收縮——面罩后面，根本不是什么人臉！而是一團模糊的、仿佛融化的蠟像般的物質，隱約能看到一些扭曲的、像是電路板或生物組織結合體的紋路，中央有兩個極深的、沒有任何反光的孔洞，如同虛無的瞳孔，直勾勾地“盯”著他們！

“守……守夜人……”周毅從喉嚨里擠出破碎的、充滿恐懼的氣音，“檔案館的……自動維護單元……被……被污染了……知識……過載……它們變成了……”

他的話沒說完，那人形——“守夜人”——動了！

它毫無征兆地加速，僵硬的動作瞬間變得迅捷無比，右手拖著的長柄工具帶著刺耳的破空聲，橫掃向最前面的蘇眠！動作簡單粗暴，卻蘊含著可怕的力量！

蘇眠早有準備，不退反進，身體猛地向下一矮，長柄工具擦著她的頭皮掠過，狠狠砸在背后的墻壁上，發(fā)出“轟”的一聲悶響，混凝土碎屑飛濺！與此同時，蘇眠手中的金屬桌腿如同毒蛇吐信，精準地刺向“守夜人”看似脆弱的膝關節(jié)連接處！

“鐺！”

金屬碰撞的刺耳聲響！桌腿如同撞上了鐵板，蘇眠只覺得虎口發(fā)麻，那“守夜人”的膝蓋處竟然異常堅固，只有一點白痕！它的身體只是微微晃動了一下，左手提燈穩(wěn)如泰山，右手長柄工具已經收回，改掃為劈，朝著蘇眠當頭砸下！

太快了！這根本不是老舊機械該有的速度和力量！

蘇眠就地一滾，險險避開。長柄工具砸在地面上，留下一個淺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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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伯安！帶周工往下跑！別回頭！”蘇眠厲聲喝道，同時再次欺身而上，這次她沒有硬拼，而是利用靈活的身法，繞著“守夜人”游走，金屬桌腿專挑它的關節(jié)縫隙、手持工具的腕部、以及提燈連接處這些可能相對脆弱的地方攻擊。

“鐺！鐺！噗嗤！”

大多數(shù)攻擊被堅固的外殼或古怪的制服材料彈開，但有一次，桌腿的尖端幸運地刺入了“守夜人”肘部一個銹蝕的裂縫，帶出了一小串暗紅色的、粘稠的、仿佛混合了機油和凝固血液的液體，散發(fā)出一股難以形容的腥甜與金屬銹混合的怪味。

“守夜人”的動作頓了一下，發(fā)出一種低沉的、仿佛老舊收音機雜音般的“嘶嘶”聲，那對虛無的“瞳孔”似乎轉向了自己受傷的肘部。但它并沒有表現(xiàn)出痛苦，只是……某種程序上的“確認”？

趁此機會，沈伯安連拖帶拽，拉著幾乎走不動路的周毅，跌跌撞撞地沿著樓梯向下跑去。腳步聲在空曠中回蕩。

“守夜人”立刻被聲音吸引，頭部猛地轉向逃跑的兩人，提起長柄工具就要追擊！

“你的對手是我！”蘇眠低吼一聲，抓起地上的一塊混凝土碎塊，用力砸向“守夜人”手中的提燈！

“守夜人”似乎對這盞燈異常在意，竟然放棄了追擊，用空著的左手（依舊提著燈）極其敏捷地一格，擋開了碎石，但動作也因此一滯。

蘇眠抓住了這瞬間的空檔，不退反進，整個人合身撞向“守夜人”的懷中！這不是常規(guī)打法，但她賭的是這東西身體結構的平衡性可能不佳！

“砰！”

撞擊感如同撞上了一堵包著皮革的鐵墻，蘇眠胸口一陣悶痛。但“守夜人”果然被她這不顧一切的撞擊弄得重心微微后仰，拖著長柄工具向后踉蹌了半步。

就是現(xiàn)在！蘇眠眼中寒光一閃，一直藏在左手的、從靴跟夾層取出的那根記憶金屬絲，如同毒蛇般彈出！她不是用它攻擊，而是手腕一抖，金屬絲靈活地纏繞上了“守夜人”右手手腕與長柄工具連接處，然后猛地向自己這邊一拉，同時身體向側面翻滾！

這是一個精巧的絆索加杠桿技巧！記憶金屬絲韌性極佳，在蘇眠的巧力和“守夜人”自身后仰的力道作用下，竟然成功地將那沉重的長柄工具從它手中帶得脫手飛出！

“哐當！”長柄工具砸在遠處的臺階上，滾落下去，發(fā)出連續(xù)的撞擊聲。

“守夜人”似乎愣了一下，低頭看向自己空空如也的右手，又抬頭“看”向蘇眠。那對虛無的孔洞里，似乎有什么東西……閃爍了一下？不是光芒，而是一種更深層的、令人不安的能量波動。

它沒有再試圖撿回武器，而是緩緩抬起了自己空著的右手。五指張開，指尖的材質在昏黃燈光下反射著詭異的金屬光澤。然后，它用那只手，指向了蘇眠。

蘇眠瞬間感到一股強烈的危機感！她本能地向側后方飛撲！

“滋啦——！”

一道暗藍色的、扭曲的、仿佛靜電電弧但更加凝實的能量束，從“守夜人”的指尖激射而出，擦著蘇眠剛才站立的位置飛過，擊打在墻壁上，沒有爆炸，卻留下了一片焦黑的、仿佛被高溫瞬間熔蝕又急速冷卻的琉璃狀痕跡，同時空氣中彌漫開一股臭氧和某種有機質燒焦的混合氣味。

能量武器？！這東西還有遠程攻擊能力！

蘇眠心中駭然。這絕不是簡單的“被污染的維護單元”！它身上融合了生物、機械，還有……能量技術？

“守夜人”沒有停頓，指尖再次亮起暗藍光芒，開始不疾不徐地追蹤蘇眠移動的身影，連續(xù)發(fā)射！能量束雖然速度不算極快，但角度刁鉆，封堵著蘇眠的閃避空間。狹窄的樓梯平臺讓她活動受限，幾次都險象環(huán)生，衣服被擦過的能量余波灼出焦痕。

不能硬拼，必須找到弱點或者……擺脫它！

蘇眠的目光快速掃視。樓梯向下延伸，沈伯安和周毅已經跑遠?！笆匾谷恕睂δ潜K提燈似乎很保護，攻擊時都盡量避免燈的方向。它的頭部和軀干連接處？面罩后面那團模糊的物質？還有，它似乎對“脫離程序”的行為反應更劇烈——比如沈伯安他們的逃跑，比如武器被奪。

一個大膽的計劃在她腦中成型。

她再次躲開一道能量束，身體滾到樓梯邊緣，假裝腳下一滑，驚叫一聲，整個人似乎失去平衡，向著樓梯下方——沈伯安他們逃跑的方向——摔落下去！

“守夜人”果然中計！它那程序化的邏輯似乎將“目標逃離”視為最高優(yōu)先級，立刻停止了原地射擊，邁開僵硬的步伐，快速朝著樓梯下方追來，甚至放棄了去撿回那盞放在原地的提燈（雖然燈還亮著，但被留在了平臺上）。

蘇眠在下墜過程中，早已調整好姿勢，雙手猛地抓住下一層樓梯的金屬扶手，穩(wěn)住了身體，懸掛在扶手外側。聽著上方迅速逼近的、沉重的腳步聲，她深吸一口氣，計算著時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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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守夜人”追到這一層，即將踏下下一級臺階，注意力完全集中在前方（下方）黑暗中的瞬間——

懸掛在扶手外的蘇眠，腰腹和手臂同時發(fā)力，如同鐘擺般蕩起，雙腿蜷縮，然后猛地向上蹬出！灌注了全身力氣的雙腳，狠狠踹在“守夜人”膝蓋后方那個相對脆弱的關節(jié)連接處！

“咔嚓！”

一聲清晰的、不同于金屬碰撞的碎裂聲！

“守夜人”前進的勢頭猛地一滯，那條被踹中的腿瞬間彎曲成一個不自然的角度，整個身體失去平衡，向前撲倒！但它反應極快，單手撐地，試圖穩(wěn)住。

蘇眠豈會放過這個機會！她松開扶手，落地后毫不停留，撿起剛才在翻滾中掉落的金屬桌腿，將全身的力量和重量都壓了上去，朝著“守夜人”后頸與軀干連接的那條縫隙，用盡所有力氣，狠狠捅了進去！

“噗嗤！”

這一次，阻力小了很多！桌腿尖銳的斷裂面深深刺入了某種相對柔軟的、介于有機與無機之間的物質中！暗紅色粘稠液體混合著細小的、仿佛碎玻璃渣般的晶體顆粒噴濺出來！

“守夜人”的身體劇烈地抽搐起來，發(fā)出一種高頻的、仿佛金屬摩擦又像生物哀鳴的刺耳噪音！它撐地的手臂胡亂揮舞，指尖再次亮起藍光，但已經失去了準頭，幾道能量束胡亂射向墻壁和天花板，激起更多碎石和灰塵。

蘇眠一擊得手，立刻松開桌腿柄，向后急退，拉開距離，警惕地盯著在地上掙扎的“守夜人”。

它的抽搐漸漸停止，那刺耳的噪音也低了下去。最終，它面朝下趴在地上，一動不動了。只有那盞被留在上層平臺的提燈，依舊散發(fā)著昏黃搖曳的光，映照著這詭異而慘烈的一幕。

蘇眠劇烈喘息著，胸口起伏，渾身都是冷汗和灰塵，腿部的刺痛因為劇烈運動而加劇。她不敢大意，小心地靠近，用腳尖踢了踢“守夜人”的身體，確認沒有反應。然后，她蹲下身，忍著惡心，檢查了一下插入后頸的桌腿。桌腿刺入極深，周圍的組織（如果那能稱為組織的話）正在緩慢地……溶解？變-->>成一種黑灰色的、散發(fā)著焦糊和甜腥氣味的粘稠物。

她注意到，“守夜人”制服的后背上，靠近肩胛骨的位置，有一個模糊的烙印痕跡。她擦去污漬，辨認出那是一個被劃掉的徽記——一棵向下生長的樹根與原子符號重疊。

“諾亞生命”？！這個“守夜人”曾經是“諾亞生命”的成員或造物？然后被“污染”或改造了？烙印被劃掉，意味著被拋棄或脫離？

更多疑問涌上心頭。但現(xiàn)在不是深究的時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