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站起身，抬頭看向上層平臺那盞孤零零的提燈。光還在。她猶豫了一下，還是決定上去取下來。在這片黑暗里，一點可靠的光源太重要了，而且這燈似乎對這里的“東西”有某種特別的意味。

取回提燈，她再次檢查了一下“守夜人”的遺骸，沒有發(fā)現(xiàn)其他有價值的線索或物品。她撿起那根記憶金屬絲（幸好沒損壞），重新收好，然后不再停留，提起煤油燈，快步沿著樓梯向下追去。

樓梯似乎永無止境。煤油燈的光芒只能照亮周圍幾米范圍，之外是濃得化不開的黑暗。墻壁上開始出現(xiàn)一些模糊的壁畫或雕刻痕跡，內(nèi)容抽象，像是神經(jīng)網(wǎng)絡(luò)的圖譜，又像是某種古老的符文，但大多已被時光和濕氣侵蝕得難以辨認?？諝庵心枪膳f紙張和灰塵的味道越來越濃，還夾雜著一絲極淡的、類似于臭氧和某種陳舊信息載體（如老式磁帶）

混合的氣味。

“蘇警官！”下方不遠處傳來沈伯安壓低聲音的、帶著驚喜的呼喊。

蘇眠加快腳步，很快看到了相互攙扶著、靠坐在樓梯拐角處的沈伯安和周毅。兩人看到蘇眠提著燈安全下來，都松了口氣。

“那……那東西……”沈伯安心有余悸地看著上方。

“暫時解決了。”蘇眠簡短地說，將煤油燈放在地上，檢查周毅的狀況。老人的臉色更差了，呼吸微弱，意識有些模糊?！爸芄ぃ瑘猿肿?，我們快到了?！?

周毅勉強睜開眼，看著蘇眠手中的煤油燈，昏黃的光芒映在他渾濁的瞳孔里?！盁簟恰窡簟蠙n案館……維護人員的……身份和導(dǎo)航信標……有它……‘守夜人’……可能不會主動攻擊……”他斷斷續(xù)續(xù)地說，“但……它壞了……被‘知識’……污染了……”

“知識污染？”蘇眠追問。

周毅無力地搖頭，表示說不清。

“先下去?！碧K眠扶起周毅，沈伯安連忙幫忙。有了煤油燈照明，下行速度加快了不少。樓梯終于到了盡頭。

面前是一條筆直的、寬闊的走廊。走廊兩側(cè)是厚重的、帶有圓形觀察窗的金屬門，上面標記著編號和模糊的分類字樣，如“生物實驗記錄-初級”、“神經(jīng)接口原型數(shù)據(jù)-加密”、“社會影響評估-未公開”等。地上鋪著厚厚一層灰塵，腳印稀少，似乎很久無人踏足?？諝飧痈稍?，但那股臭氧和信息載體的氣味也更明顯，隱約還能聽到一種極其低微的、仿佛無數(shù)臺老式服務(wù)器在低功耗運轉(zhuǎn)的“嗡嗡”聲，從走廊深處傳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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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里，就是“沉默圖書館”的入口區(qū)域了？那些門后，就是塵封的“織夢者”和靈犀初創(chuàng)時期的檔案？

蘇眠沒有貿(mào)然去推任何一扇門。周毅之前說過，“沉默圖書館”的入口需要特定意識頻率開啟，可能指的不是這些檔案室，而是更核心的區(qū)域。

他們沿著走廊小心前進。煤油燈的光芒照亮了前方，也在地面和墻壁上投下?lián)u曳的、巨大的影子。走廊很長，兩側(cè)的門似乎無窮無盡。偶爾，經(jīng)過某些門口時，蘇眠會感到手中的煤油燈光芒會不自然地閃爍或暗淡一下，同時門上的圓形觀察窗內(nèi)，似乎有極其微弱的、不同顏色的光（淡藍、暗綠、慘白）一閃而過，仿佛里面有什么東西被燈光驚動。

“別……別看那些窗戶……”周毅虛弱地警告，“有些檔案……不只是紙……是‘活’的……或者留下了……強烈的‘印象’……”

蘇眠心中一凜，移開目光，專注前方。

終于，走廊到了盡頭。一扇與周圍風格迥異的、巨大的門矗立在面前。

這扇門異常高大，幾乎觸及走廊頂部。材質(zhì)非金非石，呈現(xiàn)一種暗啞的深灰色，表面光滑如鏡，卻又似乎能吸收光線，煤油燈的光芒照在上面，只反射出模糊的、扭曲的倒影，無法深入。門上沒有任何把手、鎖孔或控制面板，只有中央位置，鐫刻著一個極其復(fù)雜的、仿佛三維立體神經(jīng)突觸網(wǎng)絡(luò)的圖案，無數(shù)細密的線條交織、分叉、連接，中心則是一個微微凹陷的、手掌形狀的輪廓。

門的上方，刻著幾個歷經(jīng)歲月卻依舊清晰的大字：

緘默之地

·

起源回響

授權(quán)訪問：意識頻率認證唯一

這就是“沉默圖書館”的真正入口了。那手掌輪廓，顯然是需要將手放上去，進行某種意識層面的“認證”。

但林硯不在這里。擁有“鑰匙”共鳴的他，才是理論上能通過認證的人。

蘇眠看著那手掌輪廓，又看了看自己沾滿污漬和汗水的手。她能通過嗎？她與林硯有深刻的羈絆和意識共鳴，但那是被動或相互的，她能主動模擬或觸發(fā)“鑰匙”頻率嗎？

“試試……蘇警官……”周毅喘著氣說，“你和林醫(yī)生……聯(lián)系深……也許……也許……”

蘇眠沒有把握。但這是唯一的門，沒有其他路徑。他們不能折返，也不能在這里等待。

她深吸一口氣，將煤油燈遞給沈伯安，示意他退后一點。然后，她走到那扇巨門前，伸出自己的右手，緩緩地、堅定地按在了那個凹陷的手掌輪廓上。

觸感冰涼，帶著一種奇異的、仿佛輕微電流般的麻癢感，從掌心瞬間蔓延至整條手臂，甚至向著大腦皮層竄去。

門上的神經(jīng)突觸圖案，驟然亮了起來！

不是整體發(fā)亮，而是以蘇眠手掌接觸點為中心，無數(shù)淡金色的、如同電流般的光芒沿著那些復(fù)雜的線條網(wǎng)絡(luò)飛速流淌、蔓延、點亮！整個圖案瞬間變得流光溢彩，充滿了動態(tài)的生命感，仿佛一個巨大的、被激活的神經(jīng)網(wǎng)絡(luò)！

與此同時，蘇眠感到一股強大的、溫和卻不容抗拒的意識探針，順著她的手臂，試圖涌入她的腦海！不是攻擊，更像是一種掃描和驗證，要讀取她的意識頻率、記憶碎片、甚至……靈魂的某種“簽名”？

她本能地想要抗拒，但想到林硯，想到他們的目標，她強迫自己放松下來，敞開心扉，不是讓那探針隨意翻看，而是努力地去“回憶”和“感受”——感受與林硯并肩作戰(zhàn)時的信任與默契，感受林硯意識中那種獨特的、溫暖而堅定的“鑰匙”共鳴給她帶來的感覺，感受他們共同經(jīng)歷的那些生死瞬間所締結(jié)的、無形的紐帶……

她將自己對林硯的感知、信賴、以及那份難以喻的深刻聯(lián)系，化作最純粹的意識回響，主動迎向那掃描的探針。

淡金色的光芒在門上游走的速度達到了頂峰，整個圖案璀璨奪目。那意識探針在蘇眠的意識邊緣停留、徘徊、試探，似乎在反復(fù)比對和驗證著什么。

時間仿佛凝固了。

幾秒鐘后，就在蘇眠感到精神壓力幾乎達到極限、快要支撐不住時——

“驗證通過。頻率吻合度：72%。次級權(quán)限授予。訪客身份：關(guān)聯(lián)者——‘鑰匙’。”

一個古老、冰冷、毫無感情、卻清晰直接在蘇眠腦海中響起的電子合成音（與之前“諾亞生命”使用的有些相似，但更顯古板）宣告了結(jié)果。

72%……關(guān)聯(lián)者……不是“鑰匙”本人，但憑借深厚的聯(lián)系，獲得了次級權(quán)限。

足夠了。

隨著腦海中的聲音落下，面前巨大的、光滑的深灰色門扉，無聲地向內(nèi)滑開，沒有發(fā)出任何機械運轉(zhuǎn)的噪音，仿佛只是推開了一層光影的帷幕。

門后，不再是走廊或房間。

而是一個無比廣闊、向下深陷的、如同倒置的星系般的空間。

蘇眠、沈伯安、連同勉強抬頭的周毅，都被眼前的景象震撼得說不出話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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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一個直徑難以估量的圓柱形巨井，深不見底，井壁并非巖石，而是由無數(shù)層層疊疊、排列整齊的金屬框架和玻璃隔板構(gòu)成，每一層框架上都密密麻麻地擺放著、懸掛著、或鑲嵌著各種各樣的存儲介質(zhì)：古老的紙質(zhì)書籍和卷帙浩繁的文件箱、成排的磁帶和磁盤陣列、閃爍著微光的光學(xué)存儲晶體、甚至還有一個個浸泡在淡藍色液體中、連接著無數(shù)線纜的生物組織樣本或半機械化的大腦……

這些存儲單元沿著井壁螺旋向下延伸，直至目光無法抵達的黑暗深處，形成了一種令人眩暈的、無限重復(fù)的幾何美感。一些極其微弱的、不同顏色的指示燈在各層之間星星點點地閃爍，如同宇宙中的繁星?？諝庵袕浡鴿庥舻?、陳舊的“知識”氣味——紙張、墨水、臭氧、冷卻液、還有一種極其淡的、仿佛思想本身散發(fā)出的、難以形容的抽象氣息。

巨井的中央是空的，只有幾道極其纖細的、閃爍著銀色光澤的懸浮軌道，連接著井壁的不同層級，軌道上有一些小小的、蜘蛛般的維護機器人無聲滑過。

這里，就是“沉默圖書館”。一個保存著“織夢者”計劃乃至更早時代幾乎一切知識、數(shù)據(jù)、甚至意識碎片的、龐大到超乎想象的實體檔案館。

而他們所在的入口，只是巨井壁上無數(shù)個類似的平臺之一，一條狹窄的、帶有欄桿的金屬步道向前延伸幾米，連接著一條沿著井壁盤旋向下的、同樣狹窄的階梯。

“我們……進來了……”沈伯安喃喃道，抱著金屬箱子的手都在發(fā)抖，不知是恐懼還是激動。

周毅渾濁的老眼望著這浩瀚的知識深井，淚水無聲滑落?！罢业搅恕K于……詹工……秦工……你們留下的……都在這里……”

蘇眠從震撼中回過神，警惕并未放松。這里太安靜了，除了微弱的設(shè)備嗡鳴和軌道機器人的滑動聲，再無其他。那些“守夜人”可能不止一個，維護系統(tǒng)也可能有別的防御機制。

“次級權(quán)限，能讓我們?nèi)ツ睦?？做什么？”她嘗試在腦海中詢問那個冰冷的電子音。

“次級權(quán)限者，允許在公共閱覽區(qū)（1-50層）活動，調(diào)閱非加密級文獻及基礎(chǔ)技術(shù)藍圖。禁止進入核心備份區(qū)（51層以下）、意識歸檔區(qū)及實驗體封存區(qū)。禁止操作主維護系統(tǒng)及防御協(xié)議。”電子音立刻回應(yīng)，直接在腦中響起。

公共閱覽區(qū)1-50層……光是目之所及，就已經(jīng)有數(shù)百層了。這里儲存的知識量，恐怕超出想象。

“目標：查找詹青云關(guān)于‘意識防火墻’、‘知識熵增臨界點’的未公開手稿，以及‘回聲計劃’相關(guān)數(shù)據(jù)。提供導(dǎo)航?！碧K眠在腦海中明確指令。

短暫的延遲。

“檢索中……關(guān)鍵詞：詹青云，意識防火墻，知識熵增，未公開手稿，回聲計劃。匹配結(jié)果：17處相關(guān)檔案集。最近路徑：沿當前步道向下，第38層，b-7扇形區(qū)，加密等級：次級可解。是否導(dǎo)航？”

“是?！?

蘇眠腦海中立刻浮現(xiàn)出一條清晰的、發(fā)光的路徑圖，標注著階梯、轉(zhuǎn)彎和目標層區(qū)。

“走。”她提起煤油燈，率先踏上了那條沿著無底知識深井盤旋向下的狹窄階梯。

沈伯安攙扶著周毅跟上。走在這樣仿佛懸浮于知識宇宙邊緣的階梯上，腳下是深不見底的黑暗，身邊是無數(shù)承載著文明重量與秘密的存儲單元，一種渺小與敬畏感油然而生，也混合著對未知的深深不安。

他們向下走去，腳步聲在空曠的巨井中激起輕微的回音。

而在他們頭頂，極高處的入口平臺外，那被蘇眠留在走廊里的、已經(jīng)停止活動的“守夜人”殘骸旁，黑暗的樓梯井中，又響起了新的、輕微的金屬刮擦聲。

不止一個。

有什么東西，正在從圖書館的更深處，或者從他們來的方向，悄然蘇醒，或是被“闖入者”激活，開始向著這個剛剛被開啟的入口，匯聚而來。

沉默，即將被打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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