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將功勞分給了別人,又自承用的是“江湖手段”,巧妙地降低了自己的威脅性,將自己塑造成一個懂得分寸、知道感恩的形象。
“呵呵呵……”王德化發(fā)出一陣意味不明的笑聲,他抬眼看著林淵,那目光仿佛能穿透皮肉,看到骨頭里去,“知進退,懂分寸,好,很好。年輕人,最怕的就是立了點功勞,就不知道自己姓什么了。你很不錯?!?
他話鋒一轉,語氣依舊溫和,內容卻陡然變得尖銳起來:“不過啊,咱家聽說,林指揮最近練兵,很是下本錢啊。新兵營的將士們,吃穿用度,比三大營的還好。這可是一筆不小的開銷。林指揮年紀輕輕,就有如此家底,真是讓咱家都有些羨慕了。”
來了!這才是真正的殺招!
經費來源,這是林淵最大的破綻之一。
林淵的額角,瞬間沁出了一層細密的冷汗。但這層冷汗,是他刻意“逼”出來的。他臉上露出幾分恰到好處的慌亂與窘迫,結結巴巴地解釋道:“不……不瞞公公。卑職……卑職確實沒什么家底。只是……只是覺得,要讓將士們賣命,總得讓他們先吃飽飯。所以……所以卑職將圣上賞賜的財物,還有……還有之前剿匪時查抄的一些匪產,全都……全都填進去了?!?
他一邊說,一邊偷偷觀察王德化的表情,那副樣子,活像一個做了錯事,生怕被長輩責罰的孩子。
“哦?全都填進去了?”王德化挑了挑眉毛,“林指揮真是高風亮節(jié),體恤下屬啊。只是,這般寅吃卯糧,終究不是長久之計。往后的用度,又該如何呢?”
林淵“苦”著臉,一咬牙,仿佛下了很大的決心,對著王德化噗通一聲跪了下去!
“王公公!”他抬起頭,眼中滿是“真誠”與“期盼”,“卑職知道,什么都瞞不過您的法眼!卑職今日斗膽,就是想求公公指一條明路!”
“卑職確實有那么一點微末的功勞,也想為國盡忠,為圣上分憂??杀奥毴宋⑤p,在朝中更是兩眼一抹黑。處處掣肘,步步維艱!卑職空有一腔熱血,卻不知該往何處使。今日得見公公,如撥云見日!求公公可憐卑職一片赤誠,收錄門下!日后,卑職愿為公公馬前卒,赴湯蹈火,在所不辭!”
這一番話,說得是聲情并茂,將一個有能力、有野心,卻苦于沒有門路,急于投靠的“愣頭青”形象,演繹得淋漓盡致。
王德化看著跪在地上,滿臉“赤誠”的林淵,眼中那絲審視的精光,漸漸被一絲玩味所取代。
他沒有立刻叫林淵起來,而是任由他跪著,自己則慢條斯理地品了一口茶。
書廳里再次陷入了死寂。
林淵跪在冰冷的地面上,能清晰地感覺到膝蓋傳來的寒意。他知道,王德化在觀察他,在權衡他的價值與風險。
許久,王德化才放下茶杯,發(fā)出一聲輕嘆。
“你這孩子,這是做什么??炱饋?,快起來?!彼H自走下臺階,將林淵扶起,那態(tài)度,愈發(fā)親切了,“你的忠心,圣上知道,咱家也看在眼里。都是為朝廷辦事,說什么收錄不收錄的,見外了?!?
他雖然嘴上這么說,卻沒有給任何實質性的承諾。
他拍了拍林淵的肩膀,語重心長地說道:“好好干。你還年輕,未來的路還長著呢。只要你一心為公,圣上是不會虧待你的。至于那些難處嘛……”
他頓了頓,笑道:“誰沒有難處呢?咱家給你一句忠告,在這京城里,做事要多用腦子,少用性子。有時候,退一步,比進一步,看到的天地更寬廣?!?
“卑職……謹遵公公教誨!”林淵再次躬身,臉上露出感激涕零的神色。
“好了,夜深了,咱家也乏了。你回去吧?!蓖醯禄瘮[了擺手,轉身便向屏風后走去,仿佛已經對林淵失去了興趣。
“卑職告退。”
林淵躬著身子,一步步退出書廳,直到走出東廠的大門,被深夜的冷風一吹,他才緩緩直起身子。
他的后背,早已被冷汗?jié)裢浮?
他知道,今晚這一關,算是勉強過去了。他成功地在王德化心里,種下了一個“有勇無謀、急于求成、可以利用”的種子。
王德化沒有相信他,但也暫時找不到對他下手的理由。這短暫的平衡,就是他用盡渾身解數,為自己爭取到的寶貴時間。
坐上回府的馬車,林淵臉上的謙卑與惶恐瞬間消失得無影無蹤,只剩下一片深不見底的冰冷。
老狗沒有咬人,只是在他身上留下了一點唾沫,標記了氣味。
他知道,從今夜起,他的一舉一動,都將暴露在東廠的監(jiān)視之下。
“想讓我退一步?”林淵嘴角勾起一抹嘲諷的弧度,“可惜,我的身后,已是萬丈懸崖,退無可退?!?
他必須給這條老狗,找一根更吸引他的骨頭,讓他沒空再來盯著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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