錢安回來后，在一個周六的清晨，三人來到了渡口。

海風帶著濕咸的氣息，海面上已經(jīng)矗立著數(shù)十根橋墩，更遠處，已經(jīng)有幾段橋面在吊機的長臂下初步連接，工人們的身影在上面緩慢移動。

“爸爸，橋什么時候能好?。俊卞X寧仰著頭問道。

“快了?！卞X安揉了揉女兒的頭發(fā)，這個回答他說過很多次。

這座望北大橋已經(jīng)建了多年，據(jù)說通車后，從他們黃果鎮(zhèn)到對岸的潭溪鎮(zhèn)，只需要二十分鐘。

錢安轉(zhuǎn)頭看向身邊的房華，她正望著船外泛著白沫的海浪，目光有些游離。

今天，房華穿上了她衣柜里最體面的一套行頭。

一件淺藍色的襯衫，料子不算頂好，但在陽光下能泛出些許光澤，腰上有一條裝飾的腰帶，下身配著一條米白色的西裝褲，昨晚房華用裝著熱水的搪瓷杯熨燙得筆挺。腳上是一雙米色的中跟包頭涼鞋，鞋面有些細微的折痕，但擦得很干凈。

平時去學校，她總是那一身舒適的休閑運動服和運動鞋，方便帶領孩子們活動。

錢安看著她，心里有種復雜的情緒在涌動。

他清了清嗓子，盡量讓語氣聽起來隨意。

“房華?！?

房華扭過頭來看向他。

“你之前說，你那些同事，她們是怎么送孩子過海去上學的？”

房華整理了一下衣領，沉默了幾秒，她才開口。

“他們……好些家里都買車了。一般是繞東邊的高速，有時候可能也開車上輪渡，像我們這樣，但人家是坐在車里等，到了對岸，油門一踩就走了。”

她說到這里，微微調(diào)整了一下位置，盡量不讓鞋沾上地面的水漬。

錢安“哦”了一聲，目光又投向那正在建設中的橋墩，沒再說話。

渡輪靠岸，人流推著他們一家三口涌下船，熱浪撲面而來。

錢安掏出手機，再次確認去往潭溪實驗學校的路線。

導航清晰地顯示：需要先乘坐12路公交車，坐15站后換乘

25路，再坐8站，之后還需步行約12公里。

他看著那復雜的換乘路線和長長的步行距離，又回頭看了看臉頰通紅的錢寧，她在不斷地用手扇風。還有房華在用紙巾擦拭額角，汗水濡濕了她身上的襯衫。

錢安猶豫了一下，伸手攔下了一輛剛好路過的出租車。

“師傅，去潭溪實驗學校?！卞X安說。

司機報出一個價格。那數(shù)字讓錢安搭在車門上的手頓住了，他飛快地算了一下，這一趟車的花費，幾乎相當于他們一家子一天多的菜錢。

房華顯然也聽到了，她輕輕拉了一下錢安的胳膊，低聲快速地說：“算了，太貴了。公交車三個人也就幾塊錢就到了，就是……多走幾步路的事?！彼@話說得自己都有些沒底氣，誰都知道，周末的公交車，很擠不說，空調(diào)也是若有若無。

錢安看著房華臉上強裝的輕松，又看看眼前擁堵的車流和手機導航軟件上復雜的換乘路線，眉頭緊鎖。

最終他帶著歉意對司機擺了擺手：“不好意思，我們不坐了?！?

出租車絕塵而去。男人拿起手中的礦泉水瓶，一飲而盡，深吸了一口氣，對兩人說：“走吧，我們?nèi)プ弧！?

他們擠上第一趟公交車，果然，空調(diào)形同虛設，車廂里像個巨大的蒸籠，混合著各種味道的空氣渾濁不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