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人穿過嘈雜的廠區(qū),繞到一棟灰撲撲的筒子樓后。
樓道里又黑又潮,彌漫著霉味和餿味。
墻角堆滿了破紙箱和用完的蜂窩煤,幾乎沒有下腳的地方。
最東頭那扇門,綠色的油漆大片剝落,露出底下黑褐色的木頭紋理。
蕭北辰深吸一口氣,抬手敲門。
“咚,咚咚?!?
屋里沒有動靜。
他又加重了力道,敲門聲在狹窄的樓道里回響:“林師傅在嗎?我們是軍區(qū)過來的,想向您請教一件事?!?
“沒人!滾!”
屋里傳來一聲沙啞的怒吼,接著是什么東西被砸到地上的悶響。
蕭北辰拳頭攥緊,抬腿就要踹門。
一只手按住了他的胳膊。
“蕭參謀長,”王淑芬的聲音平靜,“我們是來請人的。這一腳下去,人就請不到了?!?
蕭北辰的動作僵在半空。
他扭頭對上王淑芬的眼睛,緊繃的身體松懈下來。
他吐出一口濁氣,退到一邊,靠著墻壁抱起雙臂。
他倒要看看,這個女人能有什么本事。
王淑芬理了理衣領(lǐng),走到門前開口:
“林師傅,我們沒有惡意。我們師里新得了一臺蘇聯(lián)產(chǎn)的紅寶石放映機,出了點問題。我們打聽到,全平縣只有您是這方面的專家,所以特地來登門求教?!?
紅寶石三個字一出,屋里的動靜消失了。
樓道里只剩下遠(yuǎn)處工廠傳來的機器轟鳴。
蕭北辰能聽到自己急促的呼吸聲。
過了半分鐘,門“嘎吱”一聲,從里面拉開一道窄縫。
一只眼睛從門縫里露出來,警惕的在兩人身上來回掃視。
“你們是誰?”屋里的聲音沙啞,“怎么知道我懂紅寶石?”
蕭北辰下意識就要去掏軍官證,被王淑芬用眼神制止了。
她清楚,對這種人,官方身份只會激起更強的抵觸。
王淑芬直視著那道門縫,說。
“那臺紅寶石,就在我們軍區(qū)大禮堂。機器是全新的,可就是點不亮。我們想修好它,這個周末給軍嫂和孩子們放一場免費電影。她們一年到頭也難得見丈夫一面,一個人拉扯孩子,日子過得苦?!?
門后的呼吸聲重了幾分。
門縫又拉開了一些。
一個頭發(fā)花白、身材佝僂的男人露出了半邊身子。
他穿著一件洗得發(fā)白的藍(lán)色工裝,一條褲管空蕩蕩的,手里拄著一根磨得發(fā)亮的木拐。
他的目光在蕭北辰的軍裝上停留了一秒,隨即落在王淑芬身上,審視著她。
“一個女同志,懂什么放映機?”他嘴角扯出一絲嘲諷,“這事我管不了。讓你們能做主的人來跟我談?!?
說完,他猛的一拉門,“砰”的一聲就要關(guān)上。
“我就是能做主的人?!?
王淑芬伸手抵住了門板。
她的手勁不大,但林師傅停住了關(guān)門的動作。
“機器是我弄回來的,周末電影院也是我牽頭辦的。這個項目,由我一個人負(fù)責(zé)?!?
王淑芬說:“林師傅,現(xiàn)在,我們可以談了嗎?”
林師傅的動作停住了。
他重新打量著眼前的女人。
穿著樸素,臉上沾著風(fēng)塵,但眼神明亮。
兩人隔著門板對峙。
蕭北辰站在一旁,看著眼前這一幕,發(fā)現(xiàn)自己帶兵打仗的手段派不上用場。
許久,林師傅手上的力道松了,門板晃動了一下。
“進來吧。”
他沙啞著嗓子,側(cè)過身,讓開了路。
屋里很小,光線昏暗,空氣中是鐵銹和機油混合的氣味。
四處堆滿了機械零件、工具和書籍,唯一的桌子上也擺著鏡頭和打磨工具。
林師傅沒有招呼他們坐,自己一瘸一拐的回到桌邊坐下,拿起一塊鏡片,頭也不抬的問:“說吧,什么問題?”
“機器無法啟動,技術(shù)手冊是俄文,沒人看得懂?!蓖跏绶艺f。
“呵,紅寶石,就算有手冊也未必能啟動。”林師傅冷笑一聲,“那機器有它的特殊之處。我勸你們還是原樣送回京城去,別白費力氣了?!?
他嘴上說著拒絕,手指卻在那塊鏡片上反復(fù)摩挲。
王淑芬的目光落在他手邊,那里壓著一張泛黃的舊報紙,報紙一角,曙光兩個字若隱若現(xiàn)。
王淑芬沒有接他的話,反而問了一個問題。
“林師傅,您聽說過曙光一號項目嗎?”
林師傅摩挲鏡片的手停住了。
屋里只剩下他們的呼吸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