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守陵的人,我家里早就打點好了。我被送進去沒多久,就被換了出來。家人找了具身段相近的尸體替我放進去。等到先帝下葬,尸身早已發(fā)脹變形,誰還會湊近了細看?”
甄太妃說完,低頭抿了一口茶,仿佛方才不過說了一樁再尋常不過的舊事。
室內(nèi)一時寂靜。
良久,姜玄才低聲道:“那年……是我無能?!?
“傻孩子?!闭缣p輕搖頭,“你那時才多大?無子妃嬪殉葬是太宗朝就定下的規(guī)矩,快一百年的鐵律,豈是你一個尚未登基的皇子能撼動的?”
她目光柔和下來,“我自己原是留了后路的,只是當(dāng)時情勢危急,生怕走漏半點風(fēng)聲,連你也不敢告訴,倒累你為我擔(dān)驚受怕這些時日?!?
她說著,眼中透出欣慰的光,細細打量著眼前已褪去稚氣的帝王:“你做得很好了。登基不滿三年,竟能查到我被姜岑軟禁,悄無聲息地將我接出來,可見你如今已非當(dāng)初那個束手無策的孩子,朝中權(quán)柄,到底握住幾分了?!?
姜玄卻苦笑著搖頭:“還差得遠。軍權(quán)大半仍握在幾位老將軍手中,便是內(nèi)閣……也還是宋家把持著?!?
“怕什么?”甄太妃的聲音平靜如秋潭,“你才多大?這世間最公平的便是時辰——任他是誰,一天也只有十二個時辰。那些老東西……”她唇角微揚,那笑意里有一絲看透世情的淡然,“熬得過你么?不過是早晚的事。”
這話正說中姜玄心坎。他神色微振,點頭道:“娘娘說的是?!?
室內(nèi)又靜了片刻。姜玄忽然抬頭,目光殷切:“娘娘此番既已回京,不如……便留在京城吧。如今我總有些人手,護您周全并非難事。若再遇上雍王那樣的事——”
“若如此,我當(dāng)初何必假死脫身?”甄太妃笑著截住他的話,“先前是我大意,以為斬斷塵緣便可得清凈。往后自會當(dāng)心。見你一面,知道你好好的,我便安心了。過些時日,還是要走的——天地偌大,總要去看看。”
姜玄心頭一緊,此刻重逢方始,離別又在眼前,喉間像堵著什么,半晌才低聲道:“我……快有孩子了。娘娘不看看我的孩子再走嗎?”
甄太妃驀然回頭:“什么?可你至今未選妃……”
“是沒選妃?!苯嫔下舆^一絲赧然,聲音壓得更低,“明面上,是我寵幸了一名宮女,養(yǎng)在行宮待產(chǎn)。實則……”他頓了頓才道,“實則是我心儀之人所懷。只是眼下情勢,還不能公之于眾?!?
“這是為何?”甄太妃蹙起眉,“你若真心喜歡,納進宮便是。莫非……”她神色微凝,“那女子身份不妥?”隨即又搖頭,“這也不打緊。先帝的珍嬪不就是從江南風(fēng)月得出來的?當(dāng)年寵冠六宮時,誰又敢多說半句?”
甄太妃所說的珍嬪是先帝從江南帶回的美人,入宮不過數(shù)月,先帝便染了隱疾。宮中私下都傳是珍嬪過的病。不久后,皇后尋了個由頭將她罰跪?qū)m道,那時珍嬪本就病著,一場秋雨淋下來,當(dāng)夜就沒了氣息。
姜玄的手指在袖中蜷了蜷,終是低聲道:“她是良家出身……只是,是個寡婦。”
甄太妃眼波微動,卻沒有太多訝異:“這也算不得什么。古來帝王后宮,二嫁之女亦非罕事?!彼Z氣平和,仿佛在說一樁最尋常不過的舊聞,“前朝高宗繼后,不也是以寡居之身入宮的么?只要人品端正,出身清白,這些虛名何必拘泥。”
_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