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玄記得幼時生病嫌藥苦時，甄太妃悄悄塞給他的桂花糖；他夜半驚夢，是她披衣而來，坐在榻邊輕拍他的背；他被母妃責(zé)打時，是她拉住母妃的手，柔聲安慰他……

世人只道甄太妃清冷孤高，拒人千里，可唯有他知道，她心腸最軟，待人最真。

“娘娘……”他聲音微啞，眼眶驟然發(fā)熱，撩起衣袍下擺，就要跪下。

“哎——”甄太妃倏然起身，快步上前，一把扶住他胳膊，力道竟不小，“你這孩子！如今已是九五之尊，怎能給我一個方外之人行此大禮？”

姜玄仰頭看她，眼中水光瀲滟：“您是長輩。縱我是皇帝，也該給您行大禮?！?

“胡說！”她輕輕一嗔，語氣帶著不容拒絕的堅定，“我早已出家，青燈黃卷，不問世事。既非妃嬪，亦非親眷，算不得你長輩。你若真念舊情，拱手作揖便是?！?

姜玄知她性子，只得依退后半步，深深一揖，袖袂拂地，如拜山岳。

兩人分坐茶案兩側(cè)。小婢奉上新焙的雪芽，茶煙裊裊，氤氳如霧。

姜玄忍不住低聲道：“娘娘，當(dāng)初，您是怎么逃出去的？”

當(dāng)年先帝駕崩，無子妃嬪皆要殉葬。姜玄聽說名單上有甄太妃，哭著去求太后，說她雖無子，卻待他如親子，請?zhí)箝_恩。

可太后只說‘祖制不可廢’。姜玄那時只是個空有名分的未來帝王，手里無權(quán)，著急想要救甄太妃，吃不下睡不好，起了一嘴的燎泡。

哪知忽然傳來消息，說甄太妃突發(fā)急癥歿了，已先行移入皇陵……姜玄以為她真的走了，難過了許多日子。

甄太妃靜靜聽著，唇角卻浮起一絲冷笑。

“我可不想給那個老東西殉葬。”

她唇角勾起一抹極淡的笑，笑意卻未達眼底。

“他活著時，得不到我的人；死了，也別想得到我的尸。”

姜玄握著茶盞的手微微收緊。

甄太妃繼續(xù)道：“他一咽氣，我便服了藥。高熱不退，滿身起疹。太醫(yī)來看了幾次，心里都發(fā)怵，懷疑是時疫。那時候?qū)m里人多，誰也不敢賭，若疫癥真的傳開了，多少人要掉腦袋？”

她語氣淡然，仿佛說的不是自己的生死。

“于是他們不等我斷氣，便在名冊上寫了‘已亡’，說先挪去皇陵?；柿昀锓凑际鞘?，也不怕被我感染?！?

姜玄呼吸一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