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接過喬正君遞來的那碗熱水，沒喝，端在手里暖著手。

“正君同志…”他開口，語氣盡量顯得推心置腹，“我林國棟不是看不起農(nóng)村。但話得說回來——人往高處走?！?

“雪卿和小雨，都是高中生，有文化。她們不該一輩子埋沒在這山溝里?！?

喬正君在他對面蹲下，順手往爐子里添了塊柴：“林同志，返城是大事。得聽雪卿自己怎么說?！?

“她年輕，不懂輕重?！绷謬鴹潝[擺手，一副長輩的權威口吻，“你們結婚的事，我聽說了——太草率。”

“雪卿才二十二，一輩子長著呢。你就忍心讓她在這窮山溝里熬？”

這話刺得直白。院里隱約傳來圍觀者壓抑的抽氣聲。

林雪卿端著一盤炒瓜子進來，放在炕桌上，直起身，聲音很輕，卻帶著一股少見的執(zhí)拗：“大伯，我不走?！?

林國棟一愣，眼鏡片后的眼睛瞇起來：“你說什么？”

“我不走。”林雪卿抬起頭，目光迎上大伯的審視，“我嫁給了正君，就是喬家的人。小雨……小雨可以跟您回去，但我不走?！?

屋里瞬間安靜。

只有爐火里柴禾燃燒的噼啪聲。

林芳在門口忍不住“嗤”了一聲，尖著嗓子插話：“姐，你傻??？留在這破地方有什么前程？”

“這兒有我的家?！?

林雪卿的聲音依舊不高，卻一字一頓，清晰堅定，“有正君，有捕魚隊要忙的事，有屯里廣播站的話筒。城里再好……不是我的地方?！?

“廣播站？”林國棟像是聽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話，嘴角扯出一個譏誚的弧度，“一個月掙幾個工分？雪卿，你是正兒八經(jīng)的高中生，該有更好的前途?！?

“留在農(nóng)村，你能干什么？跟著他養(yǎng)魚？種地？”

這話太傷人。林雪卿眼圈瞬間紅了，但她沒低頭，腰桿反而挺得更直：“養(yǎng)魚種地不丟人！”

“正君帶著全屯老少爺們找活路，比有些坐在辦公室里、光會動嘴皮子的人……強！”

“你！”林國棟臉色徹底沉了下來，“雪卿，我是你親大伯！我是為你好！”

“我知道您是。”林雪卿抬手抹了把眼角溢出的濕意，聲音哽咽卻固執(zhí)，“可我的路……我想自己選?！?

話頂?shù)竭@兒，僵住了。

喬正君看著妻子微微顫抖的肩膀，又看向對面林國棟那張因惱怒和不解而漲紅的臉。

前世記憶翻涌——城鄉(xiāng)的撕裂，回城浪潮下的悲歡離合。

他看懂了林雪卿眼底的向往，也看透了林國棟那種居高臨下、混合著補償心理與控制欲的“為你好”。

屋里死寂。

院外圍觀的人群也屏住了呼吸。

“林同志?！眴陶鋈婚_口。

所有人都看向他。

“讓小雨跟您回去吧?！?

林雪卿猛地扭頭看他，眼里滿是驚愕。

林國棟也是一愣，臉色稍緩：“正君同志，你是個明事理的。這樣，雪卿也先跟我回去，工作干著。要實在不適應，咱們再……”

“不?！眴陶龘u頭，站起身，走到林雪卿身邊，很自然地握住她冰涼的手，“雪卿留下?！?

“你——”林國棟剛緩和的臉色又沉了下去。

“我的意思是…”

_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