喬正君最后一個走出會議室。
李開山在走廊盡頭等他，遞過來一支“大前門”。
“劉棟新來，要立威?！崩铋_山劃著火柴，火焰在晨光里顯得很淡，“你頂撞他，他記下了?！?
“我知道?！眴陶舆^煙，沒點(diǎn)，就夾在指間，“但他把老虎說得輕巧，我不能讓鄉(xiāng)親們真信了，稀里糊涂往山里送命。”
李開山深吸一口煙，緩緩?fù)鲁觥八@招毒。你去，兇多吉少；你不去，正好落個‘畏難怕死’的話柄。怎么選都是虧?！?
“那就把虧吃在明處?！眴陶f，“至少讓鄉(xiāng)親們知道，山里的事，不是他劉棟坐在會議室里拍腦袋就能定生死的?！?
李開山沉默了很久。
煙灰積了長長一截，終于掉在地上，碎成灰白粉末。
他抬起頭，看著喬正君，目光復(fù)雜“小心些。老虎……那玩意兒，真不是鬧著玩的?！?
他頓了頓，忽然壓低聲音，往前湊了半步“你家里，也放寬心。雪卿那邊，廣播站臨時幫忙的事兒，王干事跟我透過風(fēng)，基本定了?！?
“等這陣忙亂過去，就能轉(zhuǎn)正。有我盯著，出不了岔子?！?
李開山遞過煙，壓低聲音：“自行車票……是塊肥肉，也是魚鉤?！?
“我知道。”喬正君接過煙，沒點(diǎn)，“但雪卿需要。她每天走那么多路，腳都凍傷了?！?
“所以你就咬了鉤？”
“不。”喬正君摩擦口袋里的工業(yè)票，“我咬的是餌，但鉤子——得看誰吞誰。”
他頓了頓：“李主任，裝備清單上我加了幾樣?xùn)|西。硫磺、硝石、還有那把庫房里放了三年的麻醉槍?！?
李開山瞳孔一縮：“你要那玩意兒干嘛？打老虎不夠看——”
“不是打老虎。”喬正君說，“是萬一遇上，給自己留條退路。”
他接任務(wù)，但按自己的方式接。
………
第二天，晨光從窗紙的破洞漏進(jìn)來時，喬正君已經(jīng)醒了有一會兒了。
他沒動，只是聽著枕邊的呼吸聲。
林雪卿的呼吸很輕，均勻綿長，但每隔七八下，就會有個微小的停頓，像是夢里遇著了什么，又強(qiáng)行壓回去。
他知道她沒睡踏實(shí)。
門外的踩雪聲來得比他預(yù)想的早。
門外的踩雪聲來得比他預(yù)想的早。
咯吱，咯吱。
不是路過，是特意踩出來的重響，每一步都壓實(shí)了才抬起。
喬正君數(shù)到第七聲時，輕輕挪開她搭在他胸口的手臂。
那手臂溫?zé)?，手心有層薄汗?
他下炕的動作放得很慢，腳掌先探到地面，凍得一激靈，才讓整個腳掌落實(shí)。
灶膛里的火是昨晚封好的，他用火鉗撥開灰，底下的炭還紅著。
添了兩塊劈得極細(xì)的松木，火苗“噗”地竄起來，映得他臉上光影跳動。
鐵鍋里的水剛開始冒魚眼泡，門外的人等不住了。
“正君？”
是趙福海的聲音，壓得很低，像怕驚動什么。
喬正君沒應(yīng)聲。
他走回里屋，從墻上取下那把復(fù)合弓。
弓是昨天下午從武裝部庫房領(lǐng)的，層壓木的弓身泛著油潤的光，握把處的鹿皮已經(jīng)被人手磨得發(fā)亮。
他食指勾住弦，輕輕一拉。
嗡——
弦音在寂靜的晨光里蕩開，低沉綿長。
炕上的林雪卿動了動，睫毛顫了幾下，沒睜眼，只是把臉往被子里埋得更深了些。
喬正君看著她蜷縮的背影，站了兩秒，才轉(zhuǎn)身出去。
拉開門閂時，冷風(fēng)像等待已久的野獸，猛地?fù)溥M(jìn)來，撞得他胸口一悶。
趙福海站在三米外的雪地里，肩上那桿老式獵槍用破麻布裹著槍管，只露出烏黑的槍口。
他臉上凍得發(fā)紫，眉毛和胡茬上結(jié)了一層白霜，看見喬正君，咧開嘴想笑，結(jié)果只是噴出一團(tuán)白氣。
“還以為你得再瞇會兒?！壁w福海說，聲音被風(fēng)吹得斷斷續(xù)續(xù)。
“瞇不著?！?
喬正君把箭囊斜挎在肩上。
十二支鋼箭，箭簇在昏暗光線下泛著冷硬的藍(lán)光。
帆布包里除了火鐮、鹽塊和兩根風(fēng)干肉條，還有一壺?zé)蹲印?
李開山昨晚送他出門時硬塞過來的，瓶身還帶著那老煙槍手心的溫度。
“就咱倆？”趙福海朝屋里瞥了一眼，眼神很快收回來。
“大山子媳婦昨夜里發(fā)動了，走不開?！?
喬正君跨出門檻，反手帶上門。
木門合攏的瞬間，他聽見里屋傳來布料摩擦的窸窣聲。
很輕，但確實(shí)有。
林雪卿醒了，在裝睡。
他沒回頭。
兩人一前一后踩進(jìn)積雪。
喬正君走前面，每一步都先探半步，確定底下沒坑沒洞，才讓全身重量壓上去。
風(fēng)比昨天夜里小了，但沒停。
它卷起地表的雪沫，在半空打旋，細(xì)密的雪粒像砂紙一樣刮在臉上。
喬正君把圍巾往上扯，只露出眼睛。
眼皮很快就被雪沫糊住，他得不停眨眼，才能保持視線清晰。
走出二里地，趙福海忽然開口“正君?！甭曇魫炘趪砝?，聽著發(fā)甕。
喬正君沒停步，只是“嗯”了一聲。
“你信真有虎？”
這個問題昨天在會上就該問，但趙福海憋到現(xiàn)在才吐出來。
喬正君蹲下身，抓了把雪，湊到眼前看。
喬正君蹲下身，抓了把雪，湊到眼前看。
雪粒很細(xì)，被風(fēng)吹得棱角分明——高處風(fēng)更大，動物不會往山脊走。
他把雪撒了，拍拍手“劉棟拿出來的爪印拓片是真的?！?
“那萬一真在柳樹溝呢？”
喬正君繼續(xù)往前走。
雪沒過小腿，每抬一步都費(fèi)力。
他知道趙福海在怕什么。
趙福海他爹陳老三肚子上那道疤，從肩胛骨一直劃到腰，皮肉翻卷著長好，像條猙獰的蜈蚣。
“所以咱倆是去偵查?！彼f，聲音很平，“不是去拼命?？辞辶?，記準(zhǔn)了，回來畫圖。真要到動手那步，得等武裝部調(diào)人。”
兩人翻過第一道山梁時，天色終于亮了些。
灰白的光從云層縫隙漏下來，不是暖光，是冷光，照得雪原一片刺眼的亮。
喬正君瞇起眼，手搭在眉骨上，掃視前方那片混交林。
落葉松和紅松交錯生長，樹干上掛著厚厚的雪掛，偶爾有雪塊墜落，“噗”地砸進(jìn)底下的積雪。
“停?！彼鋈惶帧?
趙福海立刻蹲下，獵槍從肩上滑到手中。
動作熟練，但握槍的手背青筋繃起。
喬正君沒看槍。
他盯著三十米外一棵紅松的樹干。
離地一米五左右的位置，樹皮被刮掉了一大片，露出底下白生生的木質(zhì)。
刮痕很新鮮，木質(zhì)的顏色還沒氧化變深。
他走過去，伸手摸了摸。
指腹傳來粗糙的觸感。
樹皮不是自然脫落，是被某種巨大的力量硬生生撕扯掉的。
刮痕上方，有幾道深深的、平行的溝槽，入木三分。
“熊？”趙福海跟過來，聲音壓得極低。
“不是?！眴陶龘u頭，“熊蹭癢會上下移動，留下的是大片摩擦痕。這個——”
他指著那幾道溝槽，“是爪尖摳進(jìn)去的痕跡。你看間距?！?
趙福海湊近，瞇眼看了兩秒，臉色“唰”地白了。
溝槽之間的間距，超過十厘米。這意味著掌寬至少二十五厘米以上。在這片山林里。
就在這時——
右后方的雪堆突然炸開！
一道灰白色的影子閃電般撲出，直沖趙福海后頸！那不是虎，體型更小，更修長——雪豹！
喬正君幾乎在雪堆微動的瞬間就動了。弓已在手，箭已搭弦，身體半轉(zhuǎn)的同時弓已拉滿！
“蹲下！”他厲喝。
趙福海本能地一矮身。雪豹的利爪擦著他頭皮掠過，帶起幾縷頭發(fā)。
喬正君的箭離弦！
“嗖——”
雪豹在空中不可思議地一扭腰，箭矢擦著它的肋側(cè)飛過，釘進(jìn)遠(yuǎn)處的樹干。
它落地?zé)o聲，后腿一蹬再次撲來，這次目標(biāo)明確——喬正君！
太快了！
喬正君第二支箭剛搭上，雪豹已到五步之內(nèi)。
他能看清它琥珀色的瞳孔，齜出的獠牙，還有頸側(cè)那圈厚厚的、足以抵擋箭矢的皮毛。
不能射頸！
他弓身下沉，箭尖微抬，瞄準(zhǔn)的是它撲擊時必然暴露的胸腹交界——那里皮毛最薄。
放！
第二箭破空。
第二箭破空。
雪豹竟在撲擊途中強(qiáng)行側(cè)移，箭矢擦過它前肢，帶出一溜血花！
它吃痛，發(fā)出一聲尖銳的嘶吼，攻勢卻絲毫未減，兩只前爪直抓喬正君面門！
喬正君已來不及抽第三支箭。
他猛然后仰，雪豹的爪子帶著腥風(fēng)從鼻尖劃過。
同時左手棄弓，右手摸向腰間柴刀——
太慢了！
雪豹落地后毫不停頓，后腿發(fā)力再次騰空，這次是致命的鎖喉撲！
趙福海的槍終于響了。
“砰！”
子彈卻打在雪豹剛才的位置——它太快了，開槍的瞬間已變換方位。
喬正君瞳孔緊縮。
雪豹的陰影已籠罩頭頂，他能聞到它口腔里濃重的血腥氣。
柴刀就算拔出，也來不及格擋……
前世在高原拍攝時，那個老向?qū)У脑捦蝗徽懺谀X海：“雪豹這玩意兒，靈性得很，也膽小得很。它怕什么？”
“怕比它大的東西。在山上，你要是遇上，學(xué)老虎叫——它認(rèn)這個?！?
沒有時間猶豫。
喬正君深吸一口氣，胸腔猛地擴(kuò)張，喉嚨里滾出一聲低沉、渾厚、帶著胸腔共鳴的咆哮——
“嗷——嗚?。?！”
那不是狼嚎，是模仿老虎示威時的吼聲。
雪豹的動作僵住了。
它在空中竟然硬生生扭身，四肢著地時連續(xù)后退三步，琥珀色的瞳孔里第一次露出驚疑。
它死死盯著喬正君，喉間發(fā)出威脅的呼嚕聲，卻不敢再上前。
喬正君維持著半蹲的姿勢，緩緩站起身，目光毫不退縮地與雪豹對視。
他再次吸氣，發(fā)出第二聲虎吼，這次更長，更沉，帶著明顯的驅(qū)逐意味。
雪豹耳朵向后撇去，尾巴不安地擺動。
它看看喬正君，又看看遠(yuǎn)處樹上的箭矢，最后發(fā)出一聲不甘的低嘶，轉(zhuǎn)身幾個縱躍，消失在密林深處。
從雪豹撲出到逃離，不過十余秒。
趙福海癱坐在雪地里，槍掉在一旁，臉色慘白如紙。他張了張嘴，卻發(fā)不出聲音。
喬正君走過去撿起弓，手指在微微顫抖——不是怕，是腎上腺素急速消退后的生理反應(yīng)。
他檢查了一下箭囊，還剩十支箭。
“起得來嗎？”他問，聲音有些沙啞。
趙福海顫抖著點(diǎn)頭，撐了兩下才站起來。
喬正君走到那棵紅松前，拔出釘在樹上的箭。
箭簇上沾著一點(diǎn)暗紅的血——雪豹的。
他湊近聞了聞。
血味很新鮮，但混著一股……奇怪的腥氣，不像普通獵食動物的味道。
更不對勁的是，雪豹通常棲息在更高的海拔，怎么會出現(xiàn)在這片混交林？
而且剛才那只雪豹的攻擊性太強(qiáng)了，簡直像……被什么逼急了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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