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親情能斷嗎?”
“我是你長輩!”
“你爹媽沒了,我就得管著你!”
“你這整回來這么多肉,吃不完放壞了多白瞎?”
“我拿回去是幫你!”
“不勞費心。”
喬正君側(cè)身,指了指梁上的肉,“這些,夠我們一家三口吃到開春。壞不了。”
“一家三口?”劉桂花音調(diào)陡然拔高。
吊梢眼終于撕開偽裝,露出里面的刻薄和貪勁兒。
她手指猛地指向灶房門口。
林雪卿站在那兒,林小雨縮在她身后。
“你說她們?”
“兩個外姓丫頭片子,也配叫一家三口?”
“喬正君,你腦子讓狼攆了?”
“好東西不留著給老喬家傳香火,喂外人?”
林雪卿臉色白了。
喬正君看見她握著菜刀的手指節(jié)發(fā)青,手背上的筋微微凸起。
林小雨嚇得往后縮了縮,小手緊緊攥住姐姐的衣角,指甲都掐白了。
喬正君往前踏了一步。
擋在劉桂花和姐妹倆之間。
他個子高,雖然瘦,但骨架撐得起破舊的棉衣。
此刻微微俯視著劉桂花,那股在深山與狼群對峙過的沉寂壓力,無聲地漫開。
“她們是我媳婦,我妹子?!?
他一字一頓,每個字都像砸在凍土上,“上了戶籍,過了明路?!?
“大伯母,您要論親疏——”
他頓了頓,目光落在劉桂花臉上,“她們現(xiàn)在,比您近。”
堂屋靜了一瞬。
灶膛里的火噼啪響了一聲。
林雪卿緊抿的唇角,幾不可察地彎了一下。
很淺,但喬正君看見了。
林小雨仰頭看著他高大的背影,眼睛亮晶晶的,像沾了雪光的黑葡萄。
“你放屁!”劉桂花被激怒了,跳腳罵道,“我不管啥戶籍不戶籍!”
“今兒這肉,你必須給我分一半!”
“我是你長輩,你就得孝敬我!”
“不然我就去屯里嚷嚷,讓老少爺們兒都評評理,看看你這娶了媳婦忘了娘家的白眼狼是個啥揍性!”
她說著,竟直接就要往梁下沖,伸手就想扯拴肉的草繩。
王婆子在門口煽風(fēng)點火:“哎呀桂花你別急眼,正君年輕不懂事兒,你慢慢教……”
肉啊,快到手了——那眼神這么說著。
喬正君沒攔。
反而退開半步。
劉桂花以為他慫了,心頭一喜,手剛碰到草繩。
“大伯母?!眴陶穆曇粼谒砗箜懫稹?
平靜。
平靜得?、黚r>劉桂花手一哆嗦,回頭瞪他:“咋?你還敢撅我?”
平靜得?、黚r>劉桂花手一哆嗦,回頭瞪他:“咋?你還敢撅我?”
“我不打長輩?!?
喬正君從后腰緩緩抽出一把柴刀。
刀身黝黑,刃口磨得發(fā)亮。
上面沾著沒擦凈的血漬,已經(jīng)發(fā)黑了,在昏暗的堂屋里泛著暗沉的光。
他沒舉起來,只是握在手里,拇指慢慢刮過刀背。
木頭紋理粗糙,血漬黏在指紋里。
“但這肉,是用它換來的。”
他抬眼,目光像三九天的冰溜子,直直刺過去,“山里的野牲口,認(rèn)這個?!?
“我拼著讓狼攆上樹、手掌讓狍子骨扎穿才弄回來的東西。”
他頓了頓,柴刀在手里挽了個極小的刀花。
刀鋒劃過空氣,帶起一絲極細(xì)微的、涼颼颼的風(fēng)。
“誰想白拿?。俊?
他聲音低下來,幾乎耳語,卻字字清晰:
“得先問問我手里的刀,答不答應(yīng)?!?
堂屋死寂。
劉桂花的手僵在半空,伸也不是,縮也不是。
她看著喬正君的眼睛。
那里頭沒有平時那副唯唯諾諾的窩囊樣,反而有股子她沒見過的狠勁兒。
像林子里護(hù)食的狼。
不是吠叫那種,是呲著牙,喉嚨里滾著低吼,下一秒就能撲上來撕開喉嚨的靜。
王婆子嚇得往后一出溜,直接蹽到了院門邊,差點絆倒在門檻上。
灶膛里的火又噼啪響了一聲。
肉湯的香氣,混著堂屋里沒散凈的血腥味,還有劉桂花身上那股頭油味兒,攪合成一種怪異的、令人窒息的氛圍。
就在這節(jié)骨眼兒上。
院門外傳來一道洪亮的吆喝,帶著詫異的尾音:
“喬正君!劉桂花!你們這又是鬧哪一出?”
所有人猛地扭頭。
只見生產(chǎn)隊長趙福海披著件舊軍大衣,手里捏著個牛皮紙信封,大步流星跨進(jìn)院子。
他目光銳利地掃過堂屋。
喬正君手里的柴刀,劉桂花僵在半空的手,縮在灶房門口的姐妹倆,還有梁上吊著的肉、墻根的干果。
眉頭緊緊皺成了疙瘩。
而他另一只手里捏著的信封口,被風(fēng)吹開一角。
里面露出暗紅色的紙張邊。
那顏色,那格式,屯里人都認(rèn)得。
結(jié)婚證。
還有一沓子泛黃的材料紙,邊角卷著,看著像是……分家申請書的底檔?
趙福海的目光在喬正君臉上停了停,又掃過梁上的肉,最后盯住劉桂花,聲音沉了下來:
“劉桂花,你這是要干啥?”
他往前走了兩步,軍大衣下擺掃開積雪。
“搶自家侄兒用命換來的嚼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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