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福海那一聲喝問,砸進耳朵里,嗡嗡的。
堂屋里一下子靜了。
只剩下灶膛里柴火噼啪的響,還有自己耳朵里血管突突的跳動聲。
劉桂花的手還僵在那兒,離拴肉的草繩就差三寸。
手指頭張開著,指甲縫里黑乎乎的。
喬正君握刀的手沒松。
拇指摩挲著刀把上那道凹痕。
爺爺砍柴留下的,木頭被汗浸得發(fā)黑,摸起來光滑,有點黏。
“趙、趙隊長……”
劉桂花先反應過來。
那張臉像變戲法似的,兇相眨眼換成委屈。
眼圈紅了——真紅了,氣得發(fā)紅。
“您來得正好!您給評評理,我這當大伯娘的,想從侄兒這兒拿點肉孝敬老人,他竟敢動刀!”
聲音里帶著哭腔,抽抽搭搭的。
“我家老喬咳嗽半個月了,夜里咳得跟拉風箱似的,就想口熱湯潤潤嗓子……”
“正君這孩子,娶了媳婦就忘了本啊!”
王婆子在院門邊縮著脖子,小聲幫腔:“就是就是,我親眼瞅見的,這孩子不孝順……”
喬正君沒急著說話。
前世在荒野,這種先哭的見得多了。誰聲大,誰就占了理似的。
他慢慢把柴刀插回后腰。動作穩(wěn),像插秧。
手掌松開刀把時,傷口刺痛了一下,火辣辣的。
疼,反倒讓腦子更清醒。
“趙隊長?!彼_口,聲音不高,但壓過了那抽泣聲,“肉就在梁上吊著?!?
“分家文書去年開春您親手辦的,第三款寫著‘自此各立門戶,互不虧欠’?!?
他頓了頓,看向劉桂花。
灶火的光從堂屋門漏出來,映得她那張臉半明半暗,淚光在顴骨上亮晶晶的:
“大伯母今兒上門,不是商量,是直接動手搶?!?
“您要真想給大伯補身子,行?!?
這話一出,所有人都愣了。
劉桂花眼睛一亮。
以為他慫了。
林雪卿在灶房門口握著菜刀的手一緊,骨節(jié)發(fā)白。
林小雨拽著姐姐衣角,小臉繃得緊緊的。
喬正君接著說:“我爺爺留下的那桿老獵槍,雙管的,棗木槍托上刻著‘喬’字。”
“當年分家時說好暫存大伯那兒,等我成家立業(yè)就還?!?
他盯著劉桂花:“您把槍拿來,這條狍子腿,我當場切一半給您?!?
劉桂花臉色變了。
變白了,又漲紅。
嘴唇動了動,沒出聲。
嘴唇動了動,沒出聲。
那桿槍她太知道了。
老東西留下的寶貝,德國造,保養(yǎng)得油光锃亮。
老頭子臨終前確實說過“給正君留著”。
可去年……去年為了兒子正邦的工作,男人提去“借”給公社武裝部的李主任了。
說是“借用幾天”,到現(xiàn)在沒拿回來。
“那、那槍……”她支吾起來,眼神躲閃,“你大伯用著呢!再說了,槍多金貴,一條破狍子腿就想換?”
“破狍子腿?”喬正君笑了。
笑得有點冷。
“那您就別要了。”
“你!”劉桂花被噎得滿臉通紅。
扭頭撲向趙福海,這回眼淚真下來了——急的。
“趙隊長您看看!這孩子跟長輩討價還價,還有沒有規(guī)矩了!您得給我做主啊!”
她想起去年那籃子雞蛋,兩包紅糖。
兩口子在鎮(zhèn)公社門口蹲了三天,腿都麻了,才見到李主任。
那桿槍就是那時候“借”出去的。
眼下這肉,就是下一步的敲門磚。沒了這肉,怎么再去?
趙福海一直沉著臉聽著。
這會兒他看了看喬正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