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要是咱喬家有人,為了點見不得光的算計,自己把脖子往人家套里伸呢?”
“要是有人覺得,拿自家親侄子的前程和安穩(wěn)日子去換點好處,這買賣劃算呢?”
他的目光,如同實質(zhì)的刀鋒,緩慢而冰冷地刮過劉桂花煞白的臉,刮過喬任梁躲閃的眼,最后又落回老太太臉上。
老太太沉默了。
風卷起地上的浮雪,打著旋兒掠過院子,撲在人臉上,冰冷刺骨。
屋檐下一根足有小兒臂粗的冰溜子,承受不住自身的重量。
“咔嚓”
一聲脆響,斷落下來,砸在臺階旁的雪窩里,碎裂成幾段晶瑩的殘骸。
“鐵盒子……”
老太太終于再次開口,聲音里透著一股深深的疲憊,還有某種難以喻的復雜情緒,“是有那么一個。你爺爺……是當個念想收著。”
院里所有人的呼吸都屏住了,眼珠子瞪得溜圓。
“可你爺爺咽氣那天…”
老太太抬起眼皮,那雙看透世情的眼睛里,銳利重新聚攏,直直刺向喬正君。
“那鐵盒子……就不見了。我找過,你大伯找過,后來你三伯回來,也幫著找過……”
她頓了頓,一字一句,敲打在每個人心上,“里里外外,翻箱倒柜,誰也沒找見。”
她又停頓了一下,目光緊緊鎖住喬正君,問出了那個最關鍵、也最致命的問題:
“喬正君,你現(xiàn)在,巴巴地跑回來問這個鐵盒子……是想跟奶奶說,那東西,其實在你手里攥著?”
這話問得極其刁鉆,是個兩頭堵的死扣。
承認,就是私藏祖產(chǎn),對家族長輩不忠不孝;否認,就等于當面指認老太太或者大伯一家在說謊,更是大逆不道。
院墻外,張嬸手里的掃帚徹底停了,緊張地攥著掃帚把。
王大爺家的窗戶后,人影一動不動。
遠處碾盤邊上,不知什么時候已經(jīng)蹲了好幾個年輕人,都是捕魚隊的后生,栓柱站在最前頭,手看似隨意地搭在腰間別著的冰鎬木柄上,眼神緊緊盯著老屋院門。
喬正君迎著老太太那壓迫感十足的目光,忽然,極淡地笑了笑。
那笑容里沒有溫度,只有一種近乎殘酷的清醒。
“奶奶,鐵盒子在哪兒,里面裝了啥,我是真不知道?!?
他說得很慢,每個字都像是從冰河里撈出來,又冷又沉。
“但我知道另一件事——孫德龍放了話,正月十五,月圓之前,他必須要見到那東西?!?
他頓了頓,目光緩緩掃過院里臉色各異的每一個人,也仿佛掃過院墻外那些無形的視線:
“見不到,他就要敲斷我的腿,卸了我的胳膊?!?
他的語氣依然平靜,像是在說一件與己無關的事,但接下來的話,卻讓所有人心里猛地一沉:
“我的腿要是斷了,開春冰化,捕魚隊這攤子,就支棱不起來了。我應承下要帶大伙兒挖的養(yǎng)魚池,引水渠,也就沒了影?!?
他最后看向老太太,眼神深不見底:
“到時候,靠山屯家家戶戶鍋里碗里那點魚腥,今年有,明年呢?后年呢?您說……”
“這鐵盒子,到底該在誰手里?又到底值不值得,用全屯老小往后幾年的油水,去換?”
院子里,一片死寂。
只有風穿過破窗欞的嗚咽,和每個人胸腔里那擂鼓般的心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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