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身上是件洗得發(fā)白的藏藍(lán)色斜襟棉襖，頭發(fā)梳得一絲不亂，在腦后挽成個(gè)小髻，銀絲不少。

臉上每道皺紋都像是用刀刻出來的，深而硬，繃得緊緊的。

兩個(gè)孫女，喬小娟和喬小麗，一左一右小心翼翼地?cái)v扶著她。

院子里瞬間鴉雀無聲，只有寒風(fēng)穿過屋檐，帶起冰溜子輕微的“咔嚓”聲。

老太太走到屋檐下的石階上站定，目光像兩把冰冷的笤帚，先掃過院里神色各異的兒孫，最后重重落在喬正君身上，聲音干澀而嚴(yán)厲：

“吵吵嚷嚷，還沒鬧夠？非要把喬家這點(diǎn)臉面，丟到全屯人眼前去？”

“奶奶?！?

喬正君微微欠了欠身，禮數(shù)到了，腰桿卻依舊挺得筆直，“孫兒今天來，只問一件事。問清楚，絕不多擾?！?

“問事？”

老太太從鼻子里哼出一聲冷笑，拐棍在地上不輕不重地頓了頓，“問事需要跟你弟弟動(dòng)手？需要把你大伯母氣得跳腳？”

“喬正君，你現(xiàn)在是出息了，捕魚隊(duì)長當(dāng)著，武裝部也掛上名了，了不得了，眼里就容不下老喬家這點(diǎn)門戶了，是吧？”

這話一句比一句重，句句都在往“忘本”、“猖狂”上引，是在用長輩和家族的大義壓他。

周圍的本家親戚、還有院墻外隱約的人影，都屏息看著。

有人覺得老太太偏心偏到胳肢窩，也有人覺得喬正君如今是有點(diǎn)“飄”，不把老輩放在眼里。

更多的，是等著看這場(chǎng)戲怎么往下唱。

喬小娟撅著嘴，小聲幫腔：“就是嘛，正君哥，你現(xiàn)在是能人了，可也不能一回家就橫挑鼻子豎挑眼呀?！?

喬小麗膽子小點(diǎn)，扯了扯姐姐袖子，眼睛卻瞟著喬正君，小聲補(bǔ)充：

“昨兒個(gè)大伯母還說……說你在冰上差點(diǎn)把正邦哥推窟窿里去，可嚇人了……”

“都閉嘴?！?

喬正君看都沒看那兩個(gè)堂妹，他的目光像釘子，牢牢釘在老太太臉上。

“奶奶，我就問一句——爺爺臨走前，有沒有把一個(gè)鐵盒子，交到您手上？”

院子里，空氣驟然一緊。

劉桂花猛地抬起頭，眼神里閃過一絲驚慌。喬任梁手里的煙袋鍋“吧嗒”一聲掉在凍硬的地上，他也忘了撿。

喬任書推眼鏡的手停在半空，鏡片后的眼睛瞇了起來。

連剛才還嘰嘰喳喳的喬小娟和喬小麗，都下意識(shí)地閉了嘴，睜大了眼睛。

老太太臉上那些刀刻般的皺紋，似乎在這一瞬間又深鑿了幾分。

她盯著喬正君，渾濁卻依舊銳利的眼睛一眨不眨，足足看了有十幾秒，才緩緩開口，聲音比剛才更干，更澀：

“你……打聽這個(gè)做什么？”

“孫德龍?jiān)谡??！眴陶龥]有任何迂回，直截了當(dāng)。

“他說，爺爺當(dāng)年從長白山老林子里帶出來的東西，就在那個(gè)鐵盒子里。正月十五之前，他必須見到。”

“混賬話！”

老太太拐棍重重一頓，聲音陡然拔高，帶著一種被冒犯的憤怒。

“咱老喬家祖祖輩輩清清白白，種地打獵，憑力氣吃飯！”

“跟孫德龍那種坑蒙拐騙、蹲過笆籬子的混賬東西，能有啥牽扯？！他這是污蔑！是訛詐！”

“原本是沒牽扯?！?

喬正君往前踏了半步，聲音壓低了，卻更加清晰，確保院里院外每一個(gè)豎著耳朵的人都能聽見。

“可要是咱喬家有人，為了點(diǎn)見不得光的算計(jì)，自己把脖子往人家套里伸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