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他該應的!老爺子把他拉扯大,供他吃穿,他不該報答喬家的養(yǎng)育恩?!當牛做馬都是該的!”
“老爺子養(yǎng)我一場,恩情我記得,也一直在還?!?
喬正君的目光終于落在他臉上,像冰錐子,“可老爺子沒教過我,還恩就得把自個兒填進去,連皮帶骨,還得搭上媳婦,讓外人欺負到頭上。”
最后幾個字,聲音不大,卻像把鈍刀子,猛地捅破了那層遮遮掩掩的窗戶紙,把里頭那點腌臜心思晾在了天光下。
喬正邦的臉瞬間漲成了豬肝色,想罵,一張嘴又是漏風的“呼呼”聲。
喬正民惱羞成怒,覺得面子掛不住,伸手就朝喬正君胸口推搡過來:“你他媽再給老子說一遍——”
他手剛伸到一半,手腕就被一只鐵鉗般的手攥住了。
喬正君的手,指關(guān)節(jié)粗大,掌心覆著一層厚厚的老繭,是這三個月冰鎬磨的,也是前世在冰川峭壁上留下的印記。
他沒使多大勁,只是穩(wěn)穩(wěn)地扣住。
喬正民卻感覺半邊胳膊一麻,一股又冷又硬的力道透過來,讓他掙不脫,也使不上勁。
“正民!反了你了!”
一聲尖利的嗓音炸開,劉桂花系著條沾了油漬的圍裙從屋里沖出來,身后跟著沉著臉的喬任梁,還有……一個穿著藏藍色中山裝、戴著黑框眼鏡的中年男人。
喬正君認得,是縣供銷社上班的三伯喬任書,在喬家算是有頭有臉的人物,一年難得回屯子一兩趟。
“無法無天了!白眼狼!翅膀硬了是吧?當個破隊長就敢回家打弟弟了?!”
劉桂花手指頭差點戳到喬正君鼻子上,唾沫星子噴出來,“老三!你瞅瞅!你好好瞅瞅!”
“這就是咱爹咱娘當初心軟養(yǎng)下的好侄兒!發(fā)達了,眼里就沒老沒少,沒祖宗了!”
喬任書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鏡,官腔拿捏得恰到好處,透著股城里干部看鄉(xiāng)下親戚的疏離和審視:
“正君,你現(xiàn)在身份不同了,是捕魚隊的負責人,聽說還掛了武裝部的名?更要注意影響,注意團結(jié)?!?
“一家人鬧成這樣,拉拉扯扯,傳出去,對你、對喬家的名聲都不好?!?
喬正君松開了手。
喬正民立刻甩著手腕退到一邊,齜牙咧嘴,卻不敢再上前。
“三伯?!?
喬正君的語氣依舊沒什么起伏,“您一年回屯子兩趟,攏共待不了幾天?!?
“喬家鍋里碗里的事,您知道多少?院里院外的是非,您又清楚幾分?”
喬任書臉色一沉:“你這是什么態(tài)度?!我是你長輩!”
“我就這個態(tài)度。”喬正君往前邁了一步,直接站到了院門的正中央,擋住了大半光線。
“我今天來,不是來吵架,也不是來翻舊賬的。我要見奶奶,就問一件事。問明白了,我轉(zhuǎn)身就走?!?
“奶奶不想見你!”
劉桂花搶著喊,聲音又尖又銳,“昨兒個就因為你那些破事,老太太氣得心口疼,半宿沒合眼!剛喝了藥睡下,你別在這兒添堵!”
“是因為我那些‘破事’…”喬正君轉(zhuǎn)頭看向她,眼神平靜得像結(jié)了冰的河面,一字一句,砸得清清楚楚。
“還是因為,你們跟下溝屯的孫德龍嚼了什么舌頭,許了什么諾,現(xiàn)在怕奶奶知道了,兜不?。俊?
院子里“嗡”地一下,仿佛空氣都被這句話炸得顫抖起來。
劉桂花的臉“唰”地沒了血色,眼神慌亂地瞟向喬任梁。
喬任梁低著頭,用力磕打手里早已熄滅的煙袋鍋,不敢跟任何人對視。
喬任書也皺緊了眉頭,眼鏡片后的目光銳利起來:
“孫德龍?縣里掛了號的那個二流子頭頭?你們……跟他有牽扯?”
“夠了!”
一聲蒼老卻依舊帶著不容置疑威嚴的喝斥,從堂屋門口傳來。
厚重的棉門簾被挑開,喬老太太拄著那根油亮的棗木拐棍,慢慢走了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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