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青山聽得入神，呼吸都重了，猛地一拍大腿：“這法子——你從哪兒學(xué)的？！”

喬正君頓了頓：“以前冬天，聽我爺爺和幾個老跑山的嘮嗑，提過這么一嘴。說關(guān)外早年有人這么干過。”

這話半真半假。

陸青山看了他一眼，沒追問根源，只追問細(xì)節(jié)：“要什么工具？多少人？你說，我現(xiàn)在就安排！”

就在這時，辦公室的門被“咚咚”敲了兩下。

不等里面應(yīng)聲，劉棟便推門走了進(jìn)來，身后跟著一臉不情愿、眼神卻四處亂瞟的王守財。

顯然，劉棟根本沒走遠(yuǎn)，一直在外頭聽著墻角。

“陸主任！”劉棟臉上掛起一副程式化的關(guān)切，語氣卻像夾著冰碴子。

“我回來取份材料，正好在門外聽到幾句。喬正君同志這個想法……倒是挺‘別致’啊?！?

王守財立刻在劉棟側(cè)后方撇著嘴幫腔，聲音不高不低，剛好能讓屋里人都聽清。

“凈整些幺蛾子……冰上生火？聽著跟跳大神似的，靠譜嗎？別魚毛沒見著，再把誰掉冰窟窿里。”

劉棟抬手，做了個看似制止實則縱容的手勢：“王會計，不要急于否定嘛。小喬同志也是為集體出謀劃策，精神可嘉?！?

他轉(zhuǎn)向喬正君，目光里帶著審視的涼意，“不過，小喬啊，你這‘火攻’的法子，有幾分把握？燒鐵板要柴火吧？”

“這天氣，家家戶戶的柴火可都是數(shù)著根兒燒的。萬一柴火燒了，冰沒開，或者開了窟窿根本沒魚，這責(zé)任……你考慮過嗎？”

“這可不是小孩子過家家，浪費的是集體的資源，消耗的是大家本就剩不多的力氣和指望?！?

喬正君迎著劉棟的目光，臉色平靜：“劉副主任，法子是死的，人是活的。柴火，先從我家柴垛出。不夠的，我用今年的工分抵?！?

“耽誤的工時，若是最終沒成，所有參與的人，誤工算我的，我打欠條，以后用工分慢慢還。一分不會少?！?

王守財忍不住“嗤”地笑出聲，陰陽怪氣：“工分？工分能當(dāng)柴火燒，能當(dāng)魚吃？”

“大伙兒空著肚子陪你折騰這一趟，耽誤的可是活命的工夫！”

“這你拿什么還？拿嘴還?。俊?

“這你拿什么還？拿嘴還??？”

“若是成了呢？”

喬正君聲音陡然冷了下來，目光如刀般掃過王守財，最后釘在劉棟臉上。

“撈上來的魚，全歸隊里，由隊委統(tǒng)一分配，我喬正君絕不因此多拿一兩，多記一分?！?

“我拿自家的柴火，賭上自己的工分，去為大家探一條可能有的活路。劉副主任，這算不算‘為集體想辦法’？”

“還是說，在您看來，只有按部就班、讓大家守著快見底的糧倉干熬，才算不冒險、不兒戲？”

這話近乎直指劉棟墨守成規(guī)、不顧民生。

劉棟臉色瞬間陰沉如水，正要反駁，陸青山重重咳了一聲，拐杖“咚”地頓地。

“好了！”

陸青山目光在兩人之間銳利地一掃，“爭能爭出魚來？劉副主任，你的擔(dān)心有道理。但小喬把話說到這份上，個人風(fēng)險全擔(dān)了?！?

“隊里需要提供的，無非是些閑置工具和一點協(xié)調(diào)。我看，可以讓年輕人去試試?！?

“成了，是全屯的福氣；不成，也按他說的，個人承擔(dān)，影響不了大局。你覺得呢？”

陸青山把話堵死了。

支持嘗試，但前提是風(fēng)險個人化，成功集體化。

劉棟如果再不答應(yīng)，就是毫無道理的阻攔。

劉棟胸口起伏了兩下，勉強(qiáng)壓下火氣，擠出一絲極其僵硬、皮笑肉不笑的表情。

“陸主任既然這么說，我……服從。喬正君同志有如此……高的覺悟和膽量，我當(dāng)然是支持的。”

他轉(zhuǎn)向喬正君，眼神卻冰冷如霜，一字一句道：“那就……試試看吧。我們都等著喬同志的‘好’消息。希望你別讓大家……失望才好?！?

最后幾個字，他說得緩慢而清晰，仿佛每一個字都浸著冰水。

王守財在一旁，用幾乎人人都能聽到的“低聲”對劉棟嘀咕：“劉副主任，咱們就等著瞧吧，看是撈上魚來，還是撈上一場笑話?！?

陸青山不再給他們繼續(xù)發(fā)揮的機(jī)會，朝門外提高聲音，中氣十足：“老趙頭！陳瘸子！劉大個！別在門外杵著了，都進(jìn)來！”

早就等在門外的三個老獵戶魚貫而入，帶進(jìn)一身寒氣。

“工具的事，現(xiàn)在就辦！”

陸青山直接下令，看都不看王守財，“王守財，你去倉庫，把存貨里最結(jié)實的那幾張漁網(wǎng)全拿出來！”

“糧所旁邊小庫房里，去年修水渠剩的幾根鋼釬，也找出來，立刻送到老孫頭鐵匠鋪，改成趁手的冰镩子！”

王守財臉一苦，看向劉棟：“陸主任，這……這動用庫存，得有條子，這手續(xù)……”

“手續(xù)我來補(bǔ)！天塌了我頂著！”

陸青山一拐杖狠狠杵在地上，聲音不容置疑，“現(xiàn)在、立刻、馬上去辦！耽誤了事，我唯你是問！”

王守財被吼得一哆嗦，瞥見劉棟陰沉著臉別過頭去，只得灰溜溜地縮著脖子跑了。

陸青山這才看向喬正君和三個老獵戶，語氣果斷：“趁現(xiàn)在雪小，你們直接去河邊，先試一次?！?

“成了，明天就組織人手大干；不成，也別硬撐，趕緊回來，咱們再想進(jìn)山的招?！?

老趙頭搓著手，既興奮又擔(dān)憂：“真用火烙？乖乖，這法子我老頭子也是頭回聽說……”

喬正君點頭：“趙叔，勞煩您去找?guī)讐K厚實廢鐵板，破鍋底也行。陳叔，劉叔，咱們先去河邊看看冰面情況，選個好位置。”

他走到門口，腳步頓了頓，沒回頭，聲音清晰地傳來：

“捕魚，靠的是老祖宗傳下的腦子，還有咱們屯里人……不服輸?shù)拿??！?

陸青山看著他挺直的背影，又看看旁邊面色鐵青的劉棟，慢慢點了點頭，臉上掠過一絲極淡的、近乎欣慰的疲憊，揮揮手：

“去吧。家里，有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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