辦公室比外頭暖和,爐子燒得噼啪響,煤塊在爐膛里泛著暗紅的光。
墻上糊的舊報紙已經(jīng)發(fā)黃卷邊,毛主席像下頭,“先進公社”的獎狀邊角翹了起來,露出底下斑駁的土墻。
公社副主任陸青山脫下大衣,往椅背上掛時,手指關(guān)節(jié)突著,抖得厲害。
他重重坐進椅子里,朝對面那條磨得發(fā)亮的長凳抬了抬下巴:“坐。”
喬正君只坐了半個凳子,腰背繃得筆直。
老主任又摸出那包皺巴巴的大前門,抽出一根,沒點,只在粗糲的指間慢慢搓著。
他盯著喬正君看了好一會兒,像在掂量一塊生鐵,這才開口,聲音壓得又低又沉:
“劉棟要動你家糧頂數(shù)的事,我知道了?!?
喬正君沒接話,只靜靜等著。
“王守財那小子……”
陸青山把煙擱在桌上,發(fā)出輕微的“嗒”一聲,“眼皮子淺,心里那桿秤早歪了。讓人當槍使,還覺著自己精明?!?
這話里有話。
喬正君抬起眼。
陸青山迎著他的目光,忽然問:“你知道糧所還剩多少家底么?”
喬正君搖頭。
他一個普通社員,沒資格知道。
“我告訴你。”
陸青山往前傾了傾身子,爐火在他深陷的眼窩里跳動,聲音壓成氣音。
“滿打滿算,全屯人勒緊褲腰帶,最多還能撐五天?!?
五天。
喬正君心里猛地一墜,像塊石頭直直沉進冰窟窿。
窗外的雪,明明還沒有停的意思。
“所以,不能干等。”
陸青山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敲,發(fā)出沉悶的篤篤聲。
“我想了個轍——得組織人,進老林子。雪封山,山里頭的牲口也餓紅了眼,會往山腰、山腳挪?!?
“老趙頭、陳瘸子、劉大個,我都私下問過了,他們肯去?!?
“都是老手,但……缺個領(lǐng)頭的。缺個眼神最毒、腳程最快、敢往深里走的?!?
喬正君瞬間明白了。
他沒猶豫:“陸主任,要是信得過,這頭我來帶。老林子我熟,爺爺當年走過的道,我還記得些。”
陸青山深深看了他一眼,沒立刻說好,反而道:
“不能讓你白冒險。成了,解決了眼下的饑荒,隊里東頭那間空著的土坯房,就批給你家。你媳婦孩子,也能住得敞亮點。”
房子。
喬正君心尖熱了一下,隨即又涼下來。他抬頭,目光清亮:
“陸主任,房子我要。但進老林子,光熟路不夠,得有趁手的家伙?!?
“我爺爺留下的那桿雙筒獵槍……當年收上去,說是統(tǒng)一保管?!?
“這回,能不能讓它‘物歸原主’?有了它,把握能多三成。”
陸青山沉默了。
他無意識地捻著那支煙,煙紙都快搓破了。
獵槍是敏感物件。
獵槍是敏感物件。
過了好一會兒,他才緩緩道:“槍的事……非常時期,我可以特批。但前提是,你得給我立下軍令狀?!?
他目光灼灼,像兩簇不肯熄滅的火苗,“不止進山這一條路。”
“你這腦子活,再想想,有沒有更穩(wěn)當、更快見效的法子?山里變數(shù)太大,我等得起,全屯老小的肚子等不起?!?
喬正君腦子飛快地轉(zhuǎn)著。
進山是險棋,獵槍是保障,但老陸要的是“更快更穩(wěn)”……忽然,他腦子里電光石火般一閃。
“有!”他往前湊了湊,爐火在他瞳孔里跳起來,“還有一個法子,不用進山,就在眼皮子底下——河?!?
“河?”陸青山一怔。
“對,黑龍河!”
喬正君語速快了起來。
“這天氣,山里牲口是往低處走??勺畹偷牡胤讲皇巧侥_,是河!河面凍實了,但冰層下面有魚?!?
“冬天魚餓,貼著冰面找食,比平時呆。”
“而且河就在屯子邊上,不用鉆老林子,來回安全,真撈著了,運回來也方便!”
陸青山眼睛驟然亮了,隨即又皺起眉:“冰捕?那是老法子了?!?
“可今年這冰,沒一尺也有八寸,硬鑿得鑿到什么時候?人累垮了也未必見著魚……”
“所以不能硬鑿?!眴陶种刚毫它c冷茶,在桌面上畫起來,“咱們用火攻,省力?!?
“火?”
“找?guī)讐K厚鐵板,廢車床子、破鍋底都行,在岸邊架火燒紅了。”
喬正君比畫著,“抬到冰面上選好的地方,往下這么一烙,‘刺啦’一聲,冰面立馬酥了,裂紋能下去好幾寸?!?
“再用鋼釬子擴,事半功倍,還安全,不怕冰裂傷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