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眠再次檢查了周毅的情況，儀器運行平穩(wěn)，老人似乎陷入了一種藥物和儀器輔助下的深度睡眠，臉色依舊蒼白，但眉宇間的痛苦舒展了一些。她輕輕為他掖好蓋著的破舊衣物，然后走到掩體角落，盤膝坐下，將解剖刀放在手邊，閉上眼睛。

她沒有睡，也無法入睡。身體極度疲憊，但精神卻像繃緊的弓弦。腦海中各種信息、畫面、擔(dān)憂交織翻滾：林硯可能正在經(jīng)歷的掃描、秦墨宣中展示的詭異“共融”景象、“退行者”犧牲時最后的嘶鳴、詹青云絕筆信中沉甸甸的囑托……

還有她自己。腿部的刺痛，地底污水的腐蝕感似乎還在皮膚下隱隱作祟。多次險死還生的經(jīng)歷，同伴的傷亡，沉重的責(zé)任……這一切都在消耗著她的心力。但她不能倒下，至少現(xiàn)在不能。她是這個小小團隊目前的主心骨，是決策者，也是戰(zhàn)斗員。

她想起父親，那位最終因知識過載而崩潰的科學(xué)家。父親沉迷于芯片帶來的知識盛宴，最終迷失在信息的海洋里。她曾因此憎惡一切芯片技術(shù)，認為它們在侵蝕人類的靈魂。但經(jīng)歷了這么多，尤其是在“沉默圖書館”感受到那些沉重而“活”著的知識，看到詹青云在瘋狂邊緣留下的警示與希望，她的信念也在悄然變化。

技術(shù)本身無善惡，如同火焰，可以取暖烹食，也能焚毀一切。關(guān)鍵在于是誰掌握它，用它來做什么?！皟艋笔菫E用，“連接”也是濫用。而詹青云、林硯他們尋找的，或許是一種駕馭火焰的方法，讓它既能照亮黑暗，又不至于反噬自身。

這很難，近乎理想。但值得為之戰(zhàn)斗。

時間在掩體的寂靜中緩慢流逝。蠟燭又換了一小截，火光跳動，將眾人的影子拉長又縮短。外面隱約傳來幾聲遙遠的、不知是風(fēng)聲還是變異生物的嗚咽，更襯得掩體內(nèi)氣氛凝重。

后半夜，一直昏迷的周毅忽然發(fā)出了一陣輕微的咳嗽聲。

眾人立刻圍攏過去。周毅的眼皮顫動著，艱難地睜開，眼神依舊渾濁，但似乎有了一絲微弱的清明。他的目光緩緩移動，掠過沈伯安、小鄭、阿亮，最后落在蘇眠臉上。

“……蘇……警官……”他的聲音嘶啞得幾乎聽不見。

“周工，別說話，節(jié)省力氣。”蘇眠俯身，輕聲道，“你沒事了，我們找到了藥和儀器，你現(xiàn)在需要休息。”

周毅極其輕微地搖了搖頭，嘴唇翕動：“……資料……圖書館……帶出來了？”

“帶出來了。”蘇眠肯定地回答，指了指旁邊包裹，“詹青云的手稿、數(shù)據(jù)、還有他留下的‘源共鳴碎片’，都在?！?

周毅眼中閃過一絲如釋重負，隨即又被更深的憂慮覆蓋?！啊谩谩⌒摹Z亞’……他們……不只是……要資料……”

“他們想要什么？”蘇眠追問。

“……‘源’……”周毅喘息著，“他們……找了幾十年……認為‘源’是……意識升維的……鑰匙……永生……超越的……關(guān)鍵……林醫(yī)生……他……他的頻率……可能……是路標(biāo)……”

路標(biāo)？指引向“源”的路標(biāo)？

“所以他們對林硯的興趣，遠超尋常研究樣本。”蘇眠心中寒意更甚。

周毅點頭，又咳嗽起來，沈伯安連忙調(diào)整了一下儀器參數(shù)。“還……還有……”周毅緩過氣，繼續(xù)用微弱的聲音說，“小心……‘零先生’……”

“零先生？”蘇眠想起在詹青云筆記中似乎瞥見過這個代號，是“諾亞生命”的資助人？

“……‘諾亞’……真正的……掌控者……從未露面……所有指令……通過‘零先生’下達……神秘……強大……”周毅的眼神中透出恐懼，“詹工……懷疑……‘零先生’……可能不是……當(dāng)代人……他的理念……非?！爬稀踔痢侨恕?

不是當(dāng)代人？古老甚至非人的理念？蘇眠感到一股更深的詭譎感籠罩下來。“諾亞生命”的水，比她想象的還要深。

“我們……必須……阻止……他們……找到‘源’……”周毅用盡力氣說道，“那不是……人類……該觸碰的……詹工……最后的警告……‘源’的誘惑……會吞噬一切……文明之熵的……最終形態(tài)……”

他說完這些，似乎耗盡了所有精神，眼皮沉重地合上，呼吸再次變得微弱但平穩(wěn)，沉沉睡去。

掩體內(nèi)一片寂靜。周毅帶來的信息雖然破碎，卻指向了更加宏大而恐怖的背景?！爸Z亞生命”對“源”的追尋，背后可能站著一位神秘莫測、理念古老甚至“非人”的“零先生”。而“源”本身，據(jù)詹青云警告，是足以導(dǎo)致“文明之熵最終形態(tài)”的可怕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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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硯，恰恰可能是找到“源”的“路標(biāo)”。

情況比預(yù)想的更加危急。

蘇眠站起身，走到燭光旁，再次拿起詹青云的絕筆信。信中提到“諾亞生命”對“源”的追尋是“長久以來”的，這與周毅說的“找了幾十年”吻合。信中也提到“源共鳴碎片”是“鑰匙理論最初的物證與校準(zhǔn)器”。那么，“鑰匙”理論是否就源于對“源”的探究？林硯的“鑰匙”體質(zhì)，是偶然，還是某種更深遠安排的產(chǎn)物？

她感到自己正站在一個巨大漩渦的邊緣，腳下是深不見底的黑暗，而漩渦的中心，可能關(guān)乎整個人類意識的終極歸宿。

拂曉前最黑暗的時刻來臨了。掩體入口階梯處透下的天光徹底消失，外面一片漆黑，只有風(fēng)聲更緊。

阿亮和小鄭已經(jīng)做好了出發(fā)前的最后檢查。蘇眠將詹青云的絕筆信和“源共鳴碎片”晶體仔細包好，交給沈伯安。“沈工，如果我們天亮后沒有回來，或者回來時情況不對，你和小鄭立刻帶著周工和所有資料，按我們之前說的，往西邊轉(zhuǎn)移，盡量遠離舊檔案館區(qū)域?！?

沈伯安重重點頭，嘴唇緊抿：“蘇警官，阿亮，你們一定要小心！”

蘇眠拍了拍他的肩膀，拿起釘刺棍和那把解剖刀，看向阿亮。阿亮點了點頭，眼中是慣有的冷靜和決絕。

兩人悄無聲息地移開入口偽裝，如同融入夜色的影子，迅速消失在掩體外的廢墟黑暗中。

目標(biāo)：拾荒者集市廢墟。時間：黎明前。任務(wù)：在虎狼環(huán)伺中，奪取一線生機。

而掩體內(nèi)，燭火將盡，沈伯安和小鄭守護著昏睡的周毅和沉重的希望，等待著未知的黎明。

舊港區(qū)的長夜，依然深沉。但獵手與獵物的游戲，已經(jīng)再次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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