聲音穿過短廊入口處那三個矮小類人生物之間狹窄的縫隙，帶著壓抑的激動和無法掩飾的疲憊，像一顆投入死水的石子，瞬間擊碎了凝固的危機感。

蘇眠渾身劇震，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阿亮？他不是應(yīng)該和小鄭一起，被關(guān)在“諾亞生命”的強化監(jiān)護區(qū)嗎？怎么會出現(xiàn)在這里？在這座塵封于地底深處、危機四伏的“沉默圖書館”里？

煤油燈昏黃的光暈中，那三個擋路的灰白身影似乎也被這突如其來的聲音驚動。它們齊刷刷地扭轉(zhuǎn)那覆蓋著破爛電子元件面罩的頭顱，暗紅色的鏡片“目光”投向聲音傳來的平臺黑暗處。握持簡陋武器的手微微放松了些許，肢體透出一種動物般的警惕與疑惑。

“阿亮？是你嗎？”蘇眠壓下翻涌的心緒，揚聲回應(yīng)，聲音在空曠的b-7短廊和外部巨井空間中回蕩。她緊盯著那三個類人生物，右手依舊按在腰后的記憶金屬絲上，不敢有絲毫松懈。

“是我！蘇隊！還有小鄭！我們逃出來了！”阿亮的聲音迅速接近，伴隨著更加清晰的奔跑腳步聲。緊接著，兩道熟悉的身影從平臺另一個方向的陰影中沖了出來，闖入煤油燈光芒的邊緣。

正是阿亮和小鄭！

他們同樣換掉了“諾亞生命”的制服，穿著不知從哪里弄來的、沾滿污漬的舊式工裝，臉上帶著擦傷和疲憊，但眼神銳利，手中各自握著一把造型粗獷、明顯是自制的釘刺棍和一把老式但保養(yǎng)尚可的消防斧?？吹教K眠、沈伯安和周毅，兩人眼中爆發(fā)出劫后余生的狂喜。

然而，他們的喜悅在看到短廊入口處那三個虎視眈眈的灰白身影時，瞬間凍結(jié)，化為凝重。阿亮和小鄭立刻停下腳步，舉起武器，與蘇眠形成夾擊之勢，將那三個類人生物和它們身后陰影中若隱若現(xiàn)的更多紅點隱隱包圍。

氣氛再次變得緊張，但敵意的中心似乎發(fā)生了微妙的轉(zhuǎn)移。

那三個矮小的類人生物顯然意識到了處境的變化。它們不再僅僅面對蘇眠三人，還要防備身后新出現(xiàn)的、同樣手持武器且看起來更具威脅的兩個人類。它們彼此間發(fā)出幾聲極其輕微、如同昆蟲摩擦翅膀般的“嘶嘶”聲，似乎在快速交流。暗紅色的鏡片目光在蘇眠、阿亮兩組人之間來回掃視。

最終，為首那個手持老式解剖刀的類人生物，緩緩抬起了空著的左手，做了一個古怪的手勢——五指張開，然后緩慢地握拳，貼在額前。

這個手勢做完，它向后退了半步，另外兩個也跟著后退。它們并沒有讓開道路，但攻擊的姿態(tài)明顯收斂了，更像是一種觀察和等待。

“它們……好像在表示……沒有敵意？或者說暫時?；?？”小鄭壓低聲音，難以置信地看著那些詭異的生物。

“別信?！卑⒘辆o握釘刺棍，眼神冰冷，“我們在下面幾層遇到過類似的……東西。起初也以為能溝通，結(jié)果差點被坑死。這些東西智慧不低，而且對‘光源’和‘噪音’異常敏感，會像鬣狗一樣尾隨、試探，尋找弱點?！?

蘇眠迅速整合信息。阿亮和小鄭逃出來了，并且在這圖書館里已經(jīng)有過遭遇。這些類人生物是圖書館的“原住民”或長期寄居者，具有一定智慧和社會性，行為難以預(yù)測。

“你們怎么逃出來的？怎么找到這里的？”蘇眠一邊保持對峙，一邊快速問道。

“說來話長?！卑⒘琳Z速很快，眼睛依舊盯著那些類人生物，“‘諾亞生命’的觀測站發(fā)生了大混亂，比你們逃出來時感受到的還要嚴重。好像是地底深處有什么東西被驚動了，引發(fā)了連鎖能量崩潰?？词匚覀兊娜吮徽{(diào)走大半，防御系統(tǒng)出現(xiàn)漏洞。我和小鄭撬開了束縛，搶了點裝備，順著一條廢棄的通風(fēng)管道爬出來的。出來后發(fā)現(xiàn)是更深的坑道，亂撞了好久，最后跟著一股奇怪的‘能量流動’感覺，還有……隱約的‘書頁翻動’聲？找到了這扇大門。我們試了半天打不開，結(jié)果不久前大門自己開了，我們就進來了。進來后聽到了上面的警報和打斗聲，還有你們下來的動靜，就一路追下來了?！?

他頓了頓，看了一眼周毅糟糕的狀態(tài)和沈伯安抱著的資料包，眼中閃過一絲了然：“你們找到了重要的東西？”

“詹青云的手稿和關(guān)鍵數(shù)據(jù)?！碧K眠簡短回答，“必須帶出去。周工撐不住了，我們需要立刻離開。但這些東西……”她目光掃向那些沉默的類人生物。

“它們數(shù)量不少，而且熟悉這里的環(huán)境。硬闖代價太大?！卑⒘练治龅溃皠偛盼覀兿聛頃r，看到階梯上還有更多在陰影里活動。它們似乎受某種……‘規(guī)則’或‘等級’約束。拿燈的那個，還有做手勢的那個，可能是頭目?！?

仿佛是為了印證阿亮的話，那個做出手勢的類人生物首領(lǐng)，忽然又發(fā)出了幾聲“嘶嘶”，然后極其緩慢地、帶著試探性地，伸手指了指蘇眠手中提著的煤油燈，又指了指巨井下方無盡的黑暗，最后指向蘇眠背著的資料包，做了一個“交換”的動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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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它……想要燈？或者燈代表的東西？用資料交換？”沈伯安聲音發(fā)顫。

“不可能?！碧K眠斬釘截鐵。資料是希望的火種，絕不能交給這些不明底細的生物。煤油燈可能是某種身份信物或?qū)Ш焦ぞ?，也不能輕易放棄。

那首領(lǐng)見蘇眠沒有反應(yīng)，暗紅色的鏡片似乎黯淡了一下。它身后的陰影中，傳來更多窸窸窣窣的聲音，至少又有四五個類似的矮小身影顯現(xiàn)出來，無聲地站在那里，形成一個松散的半圓。

壓力驟增。

“蘇隊，不能拖了?！毙∴嵰а赖?，“周伯的臉色越來越差，再耗下去就算不打，他也……”

蘇眠何嘗不知。她的大腦飛速運轉(zhuǎn)。阿亮和小鄭的到來增加了戰(zhàn)斗力，但對方數(shù)量也在增加，地形不利。強攻突圍，就算能沖出去，也必然損失慘重，周毅很可能挺不過去。談判？對方索要的可能是他們無法付出的代價。

就在這進退維谷之際——

一直靠坐在檔案柜旁、氣息奄奄的周毅，忽然掙扎著抬起了手，用盡最后的力氣，指向那些類人生物首領(lǐng)手中拿著的那把老式解剖刀，喉嚨里發(fā)出嗬嗬的氣音：“刀……那刀……看……刀柄……”

眾人聞，目光立刻聚焦在那把銹跡斑斑卻刀鋒雪亮的解剖刀上。之前注意力都在持刀者身上，此刻仔細看去，才發(fā)現(xiàn)那把刀的刀柄并非木質(zhì)或普通塑料，而是一種暗色的、帶有細微紋理的合金，刀柄末端，似乎鑲嵌著一個極小的、幾乎被污垢覆蓋的徽記。

蘇眠瞇起眼，借著煤油燈光努力辨認。那徽記的輪廓……像是一棵向下生長的樹根，與原子符號部分重疊，但被一道清晰的劃痕貫穿。

又是那個被劃掉的“諾亞生命”徽記！和之前“守夜人”制服上的一模一樣！

這把刀，曾是“諾亞生命”的物品？是某個研究員或早期探索者的裝備，后來流落到了這些類人生物手中？還是說……這些類人生物本身，與“諾亞生命”有某種淵源？

那個首領(lǐng)似乎察覺到了眾人目光的變化，它低下頭，看了看自己手中的刀，又抬頭“看”向周毅，暗紅色的鏡片微微閃爍。

周毅用盡力氣，嘴唇翕動，吐出幾個破碎的音節(jié)：“他們……不是怪物……是……‘退行者’……檔案……提到過……早期實驗……失敗的……‘基因優(yōu)化’……方向錯了……退化……適應(yīng)黑暗……保留……部分……工具使用……記憶……”

“退行者”？早期“基因優(yōu)化”實驗的失敗產(chǎn)物？因為某種錯誤或環(huán)境劇變，發(fā)生了退化，卻保留了部分人類時期的工具使用能力和……記憶？

如果它們曾是人類，或與人類同源，那么溝通的可能性是否更大？它們對“諾亞生命”徽記的物品的重視，是否意味著某種殘存的歸屬感或敵意？

蘇眠當(dāng)機立斷。她緩緩地、清晰地開口，目光直視那個首領(lǐng)：“你們……認識這個標(biāo)記？”她用手指在空中虛畫了一個向下生長的樹根與原子符號重疊的圖案。

首領(lǐng)的身體明顯僵硬了一下。它身后那些類人生物也發(fā)出了一陣更加明顯的騷動嘶嘶聲。首領(lǐng)盯著蘇眠看了幾秒，然后緩緩地、極其輕微地點了點頭。

“我們，不是‘諾亞生命’?！碧K眠繼續(xù)緩慢地說，手指指向自己，又指向阿亮他們，“我們，和‘諾亞生命’，是敵人。我們，拿走了‘諾亞生命’不想讓人知道的東西?！彼牧伺谋成系馁Y料包，“這個東西，能幫助更多人，對抗‘諾亞生命’，對抗‘凈化’，對抗讓世界變成這樣的力量?！?

她不確定這些“退行者”能理解多少，但她必須嘗試傳達最核心的信息：共同的敵人，以及他們手中資料的價值。

首領(lǐng)沉默著，暗紅色的鏡片似乎在對焦，分析著蘇眠的表情和肢體語。漫長的十幾秒后，它忽然舉起手中的解剖刀，刀尖指向蘇眠背上的資料包，然后又指向自己，做了一個“給我看看”的動作。

它想檢查資料？

蘇眠猶豫了。讓這些不明底細的生物接觸詹青云的遺產(chǎn)，風(fēng)險極高。

就在此時，周毅再次掙扎著發(fā)聲，聲音微弱卻清晰了一些：“給……給它看……詹工的……簽名……封面……”

蘇眠立刻明白了周毅的意思。她深吸一口氣，從資料包最外層，抽出了那本封面寫著《關(guān)于意識同化效應(yīng)與知識熵增臨界點的初步思考》的硬皮筆記本。她小心地翻開封面，露出扉頁上詹青云清晰有力的親筆簽名和日期，然后將筆記本的封面和內(nèi)頁展示給那個首領(lǐng)。

煤油燈光下，泛黃紙頁上墨色的字跡和獨特的簽名清晰可見。

那首領(lǐng)湊近了一些，暗紅色的鏡片幾乎貼到紙頁上。它看了很久，身體開始微微顫抖。然后，它發(fā)出了一聲長長的、帶著復(fù)雜情緒的嘶鳴，聲音不再尖銳，反而有些……悲傷？

它后退一步，忽然做出了一個讓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舉動——它將自己視若珍寶的那把帶有“諾亞生命”劃痕徽記的解剖刀，調(diào)轉(zhuǎn)刀柄，雙手平舉，遞向了蘇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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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時，它身后的其他“退行者”，也紛紛放下了手中的簡陋武器，垂下了頭。

這個姿態(tài)，不再是威脅或交易，更像是……臣服？或者說，是認可？

是因為詹青云的簽名？詹青云在“諾亞生命”內(nèi)部也曾是重要人物？還是這些“退行者”殘存的記憶深處，保留著對這位科學(xué)家的尊敬或某種聯(lián)系？

蘇眠沒有立刻去接刀。她謹慎地問道：“你……愿意讓我們離開？帶著這些資料？”

首領(lǐng)點了點頭，然后用刀尖在地上快速劃動起來。灰塵被撥開，露出下面相對干凈的地面。它畫了一個簡單的示意圖：一個向下的箭頭（代表他們所在的b-7區(qū)），然后一條線連接到旁邊一個圓圈（代表某處），又從圓圈畫了一條向上的箭頭，指向一個類似門戶的符號。

“它……在指路？”阿亮低聲道，“好像說，從這里可以去另一個地方，然后從那里能上去？”

首領(lǐng)畫完，用刀尖點了點那個圓圈，又指了指下方巨井更深的黑暗，搖了搖頭，做出一個“危險”的手勢。然后它再次指向那條向上的箭頭和門戶符號，點了點頭。

>t;意思是，常規(guī)返回上層階梯的路可能因為更多“守夜人”或別的危險而不通，但它知道一條備用路徑，可以通往另一個出口？

蘇眠與阿亮、小鄭迅速交換眼神。眼下沒有更好的選擇。相信這些“退行者”，或許有一線生機；硬闖，幾乎是死路一條。

“好?！碧K眠最終點頭，接過了那把遞來的解剖刀。刀柄入手冰涼沉重，那個被劃掉的徽記觸感清晰?！皫??！?

首領(lǐng)見她接過刀，似乎松了口氣（如果那僵硬的身體能表現(xiàn)出松氣的話）。它轉(zhuǎn)身對同伴嘶鳴幾聲，那些“退行者”立刻行動起來，兩個在前，兩個在后，將蘇眠六人護衛(wèi)在中間，首領(lǐng)則走在蘇眠側(cè)前方引路。

它們沒有去動那些散落的資料，對煤油燈也只是保持距離地跟隨，仿佛那燈光既是吸引，也帶著某種令它們敬畏的特質(zhì)。

隊伍離開b-7短廊，重新回到第38層的半圓形平臺。首領(lǐng)沒有走向來時的螺旋階梯，而是走向平臺另一側(cè)一條不起眼的、被灰塵和廢棄雜物半掩的狹窄通道。通道入口沒有標(biāo)識，看起來像是維修管道或緊急疏散口。

“退行者”們熟練地搬開堵門的雜物，露出后面黑洞洞的、向下傾斜的管道。管道直徑僅容一人彎腰通過，內(nèi)壁潮濕，有水流過的痕跡。

首領(lǐng)率先鉆了進去，示意跟上。

蘇眠看了一眼虛弱的周毅。阿亮立刻上前：“我背周伯?！彼紫律?，小鄭幫忙將周毅扶到阿亮背上。沈伯安抱著資料包和金屬箱，緊緊跟在蘇眠身后。小鄭斷后。

一行人魚貫進入管道。管道內(nèi)一片漆黑，只有蘇眠手中的煤油燈提供有限照明?！巴诵姓摺眰兯坪鯎碛袃?yōu)秀的夜視能力，在黑暗中移動自如，偶爾發(fā)出輕微的嘶鳴指引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