絕對的黑暗與寂靜，持續(xù)了不知道多久。

蘇眠被單獨安置在一個狹小的隔離艙內。眼罩和束帶已被取下，取而代之的是四肢被柔軟的彈性束縛帶固定在冰冷的金屬床板上，只有頭部和軀干可以輕微活動。艙內沒有窗戶，只有頭頂一盞發(fā)出柔和白光的平板燈，光線均勻而缺乏溫度?？諝饫飶浡枪傻某粞跖c植物根莖混合的氣味，循環(huán)系統(tǒng)發(fā)出極其低微的嗡鳴。

她的作戰(zhàn)服已被換成了一套毫無特征的淺灰色連體制服，材質柔軟但陌生。手腕和腳踝處各套著一個更精致的銀色環(huán)帶，取代了之前的束縛腕帶，冰涼地貼著皮膚，微微閃爍的指示燈顯示著它們正在工作。她能感覺到微弱的電流感在環(huán)帶接觸處隱約流動，仿佛在持續(xù)監(jiān)測著她的生命體征甚至神經(jīng)活動。

嘗試用力，束縛帶紋絲不動，彈性極佳卻堅韌無比。環(huán)帶在肌肉發(fā)力時會有輕微的收緊感，并發(fā)出一次頻率更高的輕微脈沖，像是一種警告。

她被完全控制了。

但她的意識是清醒的。林硯最后傳遞的信息如同烙印般刻在腦海里——“機會……分散……記錄地形”。還有更早的，“等信號……混亂……向東”。

她強迫自己冷靜下來，將進入隔離艙前那段黑暗押送中的所有感官記憶反復梳理：腳步聲的回響變化、空氣氣味的不同、溫度濕度的差異、穿過的大致門戶數(shù)量、轉彎的方向……她在腦海中構建著一條模糊而曲折的路徑圖。他們向下移動了至少三層，穿過至少四道氣壓門，最后進入的區(qū)域空氣更潔凈，設備嗡鳴聲更明顯，帶有一種地下深層設施特有的、輕微的壓抑感。

“諾亞生命”第七號觀測站。這個名字本身就像是一個冰冷的標簽。觀測什么？地脈能量？意識活動？還是像他們這樣的“樣本”？

艙門無聲地滑開，打斷了她的思緒。

進來的不是國字臉男人，而是一個穿著白色研究服、戴著透明防護面罩和手套的女性研究員。她看起來三十歲左右，面容平淡，眼神專注而缺乏情感，手里拿著一個平板和一個小型掃描儀。

“蘇眠，前市刑警隊副隊長。”研究員看著平板上的資料，聲音平穩(wěn)得像在朗讀說明書，“放松，配合檢查，可以避免不必要的刺激?！?

她沒有詢問，直接開始操作。掃描儀發(fā)出柔和的藍光，從頭到腳緩慢移動。蘇眠能感覺到那藍光穿透衣物和皮膚，帶來一種被透徹觀察的不適感。

“體表無植入體痕跡，部分陳舊傷疤記錄……神經(jīng)系統(tǒng)活動活躍，腎上腺素水平略高于基線但處于可控范圍……意識清醒度，高。”研究員一邊記錄，一邊用另一只手在平板上點觸，“現(xiàn)在，回答幾個問題。如實回答有助于評估你的狀態(tài)和后續(xù)安排?！?

蘇眠沉默地看著她。

“你們進入d-12區(qū)域的完整路線，包括?！毖芯繂T問。

“舊港區(qū)地表，通過廢棄的貨運通道和維修豎井下行。”蘇眠給出了一個部分真實但模糊的答案，隱瞞了圖書館的具體位置。

“目的。”

“尋找幸存者，獲取物資?！碧K眠繼續(xù)簡化。

“使用的非標準技術裝備來源?！?

“廢墟中搜集零件，自行改裝?！碧K眠面不改色。

研究員抬起眼，看了她一眼，那眼神似乎穿透了蘇眠的偽裝，但并未深究?！芭c你同行的林硯，他表現(xiàn)出的特殊意識共鳴能力，你了解多少？”

核心問題來了。蘇眠心中一緊，但臉上維持著平靜?！安磺宄Ｋ軅笥袝r會頭痛，說能感覺到一些‘雜音’，我們以為是創(chuàng)傷后遺癥。”

“雜音……”研究員在平板上記錄著，不置可否?！澳銈冊诠艿乐凶詈笫褂玫哪芰繘_擊裝置，核心材料是什么？”

“不知道。林硯和沈伯安弄的，用的是找到的一些發(fā)光晶體碎片。”蘇眠將責任推到狀態(tài)更差的林硯和沈伯安身上，符合邏輯。

研究員又問了幾個關于隊伍構成、遭遇戰(zhàn)細節(jié)的問題，蘇眠半真半假地回答著。整個過程，研究員的表情幾乎沒有變化，只是機械地記錄和確認。

最后，掃描儀再次掃過蘇眠的頭部，重點在太陽穴和后腦區(qū)域停留了幾秒。

“初步檢查完成。你的身體指標基本正常，意識抵抗等級：中等。接下來是靜默觀察期。保持平靜，盡量不要進行高強度思考或情緒波動，這會影響監(jiān)測數(shù)據(jù)?！毖芯繂T收起設備，轉身向艙門走去，“食物和水會定時配送。有任何不適，可以呼叫，但非緊急情況不建議?！?

艙門再次關閉，恢復寂靜。

蘇眠松了口氣，但心卻沉得更深。檢查比預想的簡單，但恰恰說明對方更關注的是數(shù)據(jù)監(jiān)測而非口供。他們像對待一個需要被觀察的實驗體，記錄著她的生理反應、意識波動，甚至可能在她思考特定問題時監(jiān)測她的大腦活動。

林硯那邊，肯定會面臨更嚴苛的探查。他的“鑰匙”能力，是“諾亞生命”最感興趣的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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必須盡快想辦法聯(lián)系上他，或者至少，弄清楚這里的布局和弱點。

她開始更細致地觀察這個隔離艙。墻壁是光滑的合金，接縫幾乎看不見。光源來自天花板一體化設計，無法破壞。通風口很小，格柵看起來異常堅固。唯一的出入口就是那扇滑門，沒有任何可見的控制面板或門縫。

她的目光落在四肢的銀色環(huán)帶上。這東西是關鍵。如果能干擾或解除它……

她嘗試極其緩慢、輕微地活動手腕，感受環(huán)帶的反應。當肌肉收縮幅度達到某個閾值時，環(huán)帶內壁會釋放一次輕微的麻痹脈沖，并不痛苦，但足以讓肌肉瞬間松弛。同時，床頭一個幾乎看不見的小指示燈會閃爍一下。

它在學習她的肌肉發(fā)力模式？還是在建立某種生物電反饋抑制？

蘇眠停止動作，開始嘗試另一種方式——純粹的意識活動。她回憶格斗技巧，想象自己掙脫束縛的動作，但身體保持絕對放松。環(huán)帶沒有反應?？磥硭槐O(jiān)測實際的生理電信號和肌肉運動。

那么，如果有一種方式，能在不引發(fā)肌肉明顯電信號的情況下，影響環(huán)帶本身呢？

她想起林硯之前通過共鳴觸動她腕帶監(jiān)測點的神奇一幕。那是能量層面的精細操作。她自己做不到。但是……如果環(huán)帶的運作依賴某種能量場或特定頻率呢？

她閉上眼睛，將注意力集中在手腕的環(huán)帶上，嘗試去“感受”那微弱的電流脈沖。不是用皮膚，而是用她作為刑警常年鍛煉出的、對危險和環(huán)境異常的直覺，以及……或許還有一絲被林硯影響后，對能量波動的模糊感知。

起初只有冰涼的觸感和偶爾的輕微脈沖。但當她將意識完全沉靜，幾乎進入一種冥想的放空狀態(tài)時，她似乎捕捉到一絲極其規(guī)律、極其細微的能量脈動，從環(huán)帶內部傳來，與頭頂燈光、通風系統(tǒng)乃至整個設施深處那種低沉震動的節(jié)奏，隱隱有著諧波關系。

這環(huán)帶不是獨立運行的，它連接著這個設施的某種基礎能量網(wǎng)絡！

如果這個網(wǎng)絡的頻率被干擾……

突然，一聲短促而尖銳的警報聲在遠處某處響起，打破了設施的深層寂靜！聲音很快被壓制消失，但蘇眠敏銳地感覺到，就在警報響起的瞬間，手腕上的環(huán)帶傳來的能量脈動紊亂了零點幾秒！

雖然很快恢復，但這證明她的猜測是對的！環(huán)帶系統(tǒng)與設施的基礎能源或控制系統(tǒng)存在耦合！外部系統(tǒng)的擾動會影響它！

這就是林硯說的“機會”嗎？等待外部“混亂”的信號？

幾乎在警報平息后不久，隔離艙的滑門再次打開。

這次進來的，是那個國字臉男人。他已經(jīng)脫掉了作戰(zhàn)服，換上了一身深灰色的制服，依舊面無表情。他手里沒有拿任何設備，只是站在床邊，居高臨下地看著蘇眠。

“適應得如何？”他問，語氣聽不出關心，更像一種例行確認。

“不如何。”蘇眠冷冷回答，“你們打算關我們到什么時候？進行什么‘評估’？”

“評估已經(jīng)開始。”國字臉男人平靜地說，“包括生理、心理、意識韌性、知識結構，以及對非常規(guī)能量的親和性與抗性。時間取決于你們的配合程度和……獨特性價值?！?

“獨特性價值？”蘇眠盯著他，“比如林硯？”

國字臉男人沒有否認?！傲殖幭壬那闆r非常特殊。他的意識共鳴特征，與‘織夢者’原型機，以及地脈記錄中的某些古老‘信標’殘留波形，存在高度相似性。這在理論上幾乎不可能。我們需要弄清楚，這是先天變異、后天改造，還是……接觸了某些不應存在之‘源’的結果?！?

他的用詞讓蘇眠警惕?！霸?？”

“知識的源頭，意識的初火，傳說中驅動‘織夢者’設想的最初靈感，也是‘諾亞生命’長久以來追尋的奧秘之一?！眹帜樐腥说难壑校谝淮伍W過一絲難以察覺的、近乎狂熱的光芒，但瞬間即逝，恢復冰冷。“你們在d-12引發(fā)的能量波動，帶有類似‘源’的諧振特性。雖然微弱且混雜，但足以引起重視?！?

“所以，我們成了你們追尋這個‘源’的線索？”蘇眠明白了。

“可以這么理解?！眹帜樐腥它c頭，“在完成全面評估，并確保你們不會構成威脅或泄露信息之前，你們將留在這里。合作，你們的生活條件會改善，甚至可能接觸到‘諾亞生命’的部分前沿知識。抵抗，只會延長過程，增加不必要的痛苦?！?

“其他人在哪里？林硯，沈伯安，周毅，阿亮，小鄭？”蘇眠追問。

“分別位于不同的觀察區(qū)。根據(jù)特性和風險等級進行隔離?！眹帜樐腥嘶卮穑傲殖幵谏顚屿o默室，接受更精密的神經(jīng)掃描和意識場測繪。沈伯安和周毅在標準觀察室。你的另外兩位同伴，因為戰(zhàn)斗人員背景，在強化監(jiān)護區(qū)?！?

“我要見林硯?！碧K眠直接要求。

“現(xiàn)階段不可能?！眹帜樐腥司芙^得干脆，“意識場的交互會影響獨立讀數(shù)。在基礎圖譜完成之前，任何接觸都被禁止。”他頓了頓，“不過，你可以通過書寫或錄音方式，留下你想傳達的信息，在適當?shù)臅r候，我們可以考慮轉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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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變相的誘導，想獲取她和林硯之間可能存在的密語或信息傳遞方式。

“不必了?！碧K眠扭過頭，“沒什么好說的?！?

國字臉男人似乎并不意外?！?->>隨你。記住，任何試圖破壞監(jiān)控、傳遞信息或攻擊工作人員的行為，都將導致立即的鎮(zhèn)靜措施和隔離等級提升。這里的系統(tǒng)比你想象的要嚴密得多。”

他轉身離開，滑門關閉。

蘇眠躺在冰冷的床板上，心緒翻騰。國字臉男人的話透露了太多信息?！爸Z亞生命”對“源”的追尋，對林硯能力的重視程度，以及這里嚴密的監(jiān)控體系。他們暫時沒有生命危險，但作為“研究樣本”的未來，同樣令人不寒而栗。

必須找到突破口。那個與環(huán)帶系統(tǒng)耦合的基礎能源網(wǎng)絡……外部的“混亂”信號……林硯等待的“機會”……

她需要更多信息。

接下來的幾個小時，在絕對的寂靜和偶爾的研究員例行檢查中度過。食物和水通過艙壁一個小型傳遞口送入，是同樣成分的營養(yǎng)膏和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