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硯明白雷毅的意思。在這片法外之地,多一個朋友(哪怕只是不敵對)總好過多一個敵人。而且,這些流民是從“凈化”影響區(qū)逃出來的,他們可能掌握著關(guān)于“凈化”蔓延速度和具體情況的一手信息。
“我試試?!绷殖幧钗豢跉猓]上眼睛。
蘇眠擔(dān)憂地看著他,但沒有阻止。她扶穩(wěn)林硯,示意其他人保持安靜。
林硯將意識沉入幾乎枯竭的精神深處,小心翼翼地觸碰“織夢者之心”。晶體傳來微弱的回應(yīng),如同即將熄滅的火星。他引導(dǎo)著這一點點力量,如同伸出極其纖細(xì)的感知觸須,緩緩探向前方灘地的方向。
瞬間,混亂的情緒波動如同潮水般涌來——恐懼、絕望、疲憊、饑餓、傷痛……二三十個人的負(fù)面情緒混雜在一起,形成令人窒息的沉重氛圍。林硯強(qiáng)忍著不適,將感知聚焦在那幾個放哨的武裝人員身上。
他們的情緒更加復(fù)雜:除了共同的恐懼和疲憊,還有強(qiáng)烈的責(zé)任壓力、對未來的迷茫、以及……一絲尚未完全泯滅的警惕和求生意志。沒有檢測到“凈化”特有的那種意識“空白”或“格式化”的冰冷感,也沒有隱藏的強(qiáng)烈惡意或攻擊意圖。
其中一個年紀(jì)較大的哨兵,情緒中除了上述種種,還多了一種深沉的悲傷和自責(zé)——他可能在逃亡中失去了家人或同伴。
林硯的感知只維持了不到五秒,就因精神力的劇烈消耗而被迫中斷。他猛地睜開眼睛,一陣劇烈的眩暈襲來,眼前發(fā)黑,差點軟倒,被蘇眠緊緊扶住。
“怎么樣?”雷毅問。
“應(yīng)該……是真正的流民?!绷殖幋⒅f,聲音虛弱,“沒有被‘凈化’的跡象,情緒很……真實。那個老哨兵,很悲傷?!?
雷毅點了點頭,做出了決定:“扳手,拿出我們剩余營養(yǎng)劑的三分之一,還有基礎(chǔ)消炎藥。蘇眠,你和我過去接觸,其他人保持隱蔽,隨時準(zhǔn)備接應(yīng)。我們只提供有限的幫助,獲取情報,然后立刻離開?!?
“明白?!?
雷毅和蘇眠卸下大部分武器,只保留貼身防衛(wèi)的,拿著一個小包裹,從掩體后走出,緩緩向灘地方向走去。他們的出現(xiàn)立刻引起了哨兵的警覺,那幾個男人迅速舉起武器,大聲呵斥。
“站??!什么人?”
“路過的,沒有惡意?!崩滓愀吲e雙手,聲音平穩(wěn),“看到你們需要幫助,我們有一些藥品和食物,可以分給你們一些?!?
警惕的目光在雷毅和蘇眠身上來回掃視。那個情緒悲傷的老哨兵瞇起眼睛,打量了他們片刻,尤其是他們相對精良的裝備和干練的氣質(zhì),與其他流民的狼狽截然不同。
“你們不是流民?!崩仙诒硢〉卣f,“是拾荒者?還是……上面來的?”他指了指頭頂,意指地面世界或某個大勢力。
“我們在執(zhí)行任務(wù),路過這里?!碧K眠開口,聲音清晰而冷靜,“‘凈化’在蔓延,我們知道。我們想了解具體情況,作為交換,這些物資給你們?!?
她將小包裹放在地上,后退幾步。
一個年輕哨兵上前撿起包裹,打開查看后,眼睛一亮,朝老哨兵點了點頭。
老哨兵的神色稍微緩和了一些,但武器依舊沒有放下?!澳銈兿胫朗裁??”
“你們從哪里逃出來的?‘凈化’到了什么程度?有沒有見到穿著統(tǒng)一黑色衣服、裝備精良的隊伍?”雷毅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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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哨兵臉上露出痛苦的神色?!拔覀儚摹诣F鎮(zhèn)’逃出來的……那是‘舊廠區(qū)’少數(shù)還能住人的聚集點之一。三天前,‘凈化’的浪潮涌過來了……不是從地面,更像是從網(wǎng)絡(luò)、從芯片里直接爆開的。很多人突然就呆住了,眼神空洞,叫也不應(yīng),然后就倒下去……沒死,但跟死了沒兩樣?!?
他頓了頓,聲音更加沙?。骸版?zhèn)長試圖組織抵抗,召集所有沒裝芯片或裝了官方‘安全芯片’的人……但沒用。那些‘呆掉’的人里,有些后來又‘醒’了,但變得……很奇怪。動作僵硬,會攻擊任何移動的東西,像傀儡。我們不得不……處理掉他們?!弊詈髱讉€字說得很輕,帶著巨大的心理負(fù)擔(dān)。
“黑色衣服的隊伍?”老哨兵想了想,“沒見過。但我們逃出來的路上,遇到過另一伙人,大概七八個,裝備很好,但不是黑色,是暗綠色迷彩。他們行動很快,好像在追蹤什么,沒理會我們。方向……也是往西?!?
暗綠色迷彩?不是“守望者”的黑色,也不是“老板”的“幽靈”小隊的風(fēng)格。是新勢力?還是“諾亞生命”的人?
雷毅和蘇眠對視一眼,記下了這個信息。
“往西有什么?你們要去哪里?”蘇眠問。
“傳說西邊深礦區(qū)的‘熒光河’社區(qū)還在抵抗,那里有地下河和天然洞穴,易守難攻,而且社區(qū)領(lǐng)袖是個反芯片主義的老工程師,很早就禁止了非官方芯片?!蹦贻p哨兵插話,眼中燃起一絲希望,“我們想去投奔那里。但路很遠(yuǎn),而且聽說……靠近匯合點的那片區(qū)域,現(xiàn)在很不太平,好幾股勢力在爭奪什么?!?
匯合點!果然,那里已經(jīng)成了焦點。
“感謝你們的信息?!崩滓泓c了點頭,“這些物資應(yīng)該能幫你們支撐一兩天。祝你們好運?!?
說完,他和蘇眠緩緩后退,準(zhǔn)備離開。
“等等?!崩仙诒鋈唤凶∷麄儯q豫了一下,從懷里掏出一個用油布包裹的小東西,扔了過來?!斑@個……是從一個‘呆掉’又‘醒’過來攻擊我們的人身上找到的。我們看不懂,但覺得不尋常。給你們,也許對你們有用。”
蘇眠接住油布包,入手沉甸甸的。她沒有立刻打開,對老哨兵點了點頭:“謝謝?!?
兩人迅速退回掩體后。
打開油布包,里面是一塊拇指大小的、深藍(lán)色的不規(guī)則晶體碎片。碎片表面光滑,內(nèi)部有極其細(xì)微的、如同星云般的銀色光點在緩慢旋轉(zhuǎn)。
“這是……”扳手湊過來,用探測器掃描,“能量讀數(shù)很特別,不是常規(guī)芯片材料……結(jié)構(gòu)類似‘織夢者之心’,但更加……粗糙和不穩(wěn)定。像是某種山寨或未完成的仿制品。”
林硯看到這塊碎片的瞬間,左手中的“織夢者之心”傳來一陣輕微的排斥感,仿佛在厭惡或警惕這塊碎片。與此同時,他大腦中吳銘的低語忽然變得清晰了一瞬:
“……拙劣的模仿……貪婪的竊取……他們永遠(yuǎn)不懂……核心在于混亂本身……”
“這是‘老板’的人制造的?”蘇眠猜測,“用來批量控制‘傀儡’?”
“很可能。”雷毅面色凝重,“如果‘老板’已經(jīng)掌握了批量生產(chǎn)這種能強(qiáng)制干擾或控制意識的山寨晶體……那他的威脅比我們想象的還要大。這不僅僅是為了賺錢或權(quán)力,他是在系統(tǒng)地制造一支只聽命于他的‘軍隊’?!?
這個發(fā)現(xiàn)讓所有人的心都沉了下去。陳序的“凈化”在格式化人性,“老板”則在用更直接的方式制造傀儡。而他們,夾在這兩股毀滅性的力量之間,尋找著那條幾乎不可能的“第三條路”。
“收好它,也許以后有用?!崩滓銓μK眠說,“我們該走了。時間不多了?!?
隊伍再次啟程,將那群流民和他們的苦難暫時拋在身后。但老哨兵的話語和那塊深藍(lán)晶體碎片,如同新的陰影,籠罩在每個人心頭。
接下來的路相對平順。他們徹底離開了“舊廠區(qū)”核心污染區(qū),進(jìn)入了一片由舊時代礦業(yè)隧道和天然溶洞交織而成的復(fù)雜網(wǎng)絡(luò)。地勢起伏,時而需要攀爬陡坡,時而需要涉過冰冷刺骨的淺溪。但至少,空氣變得清新了許多,危險也似乎暫時遠(yuǎn)離。
在一處相對干燥、有微弱磷光苔蘚照明的溶洞中,雷毅決定讓隊伍休整兩個小時。林硯和老貓急需恢復(fù),其他人也需要補(bǔ)充體力、處理傷口、檢查裝備。
蘇眠將林硯安頓在一塊平坦的巖石上,給他喂了水和壓縮食物。林硯幾乎是在食物入口的瞬間就感到了困倦的席卷,但他強(qiáng)撐著,看向蘇眠。
“你也休息?!彼粏〉卣f。
“我沒事。”蘇眠搖搖頭,但眼中的血絲和眉宇間的疲憊出賣了她。她檢查著林硯身上傷口的包扎情況,動作輕柔。
“蘇眠……”林硯忽然輕聲喚道。
“嗯?”
“如果……如果我們失敗了……”林硯的聲音很輕,帶著重傷后的虛弱和一絲罕見的迷茫,“如果‘凈化’無法阻止,如果‘老板’的陰謀得逞,如果這座城市真的變成一片意識的廢墟……你后悔跟我走上這條路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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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眠手上的動作停住了。她抬起頭,直視著林硯的眼睛。溶洞中磷光苔蘚的微光在她臉上投下柔和的光暈,讓她的眼神顯得格外清澈而堅定。
“林硯,”她一字一句地說,聲音不高,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力量,“我父親沉迷于知識植入,最終精神崩潰的時候,我就在他身邊。我看著他從一個充滿好奇和熱情的科學(xué)家,變成一個連自己名字都記不住的空洞軀殼。從那一刻起,我就發(fā)誓要對抗一切試圖侵蝕人類靈魂和自主性的東西,無論它看起來多么美好、多么強(qiáng)大。”
她握住林硯沒有受傷的那只手,掌心溫暖而有力。
“跟你走上這條路,不是因為我相信一定能成功,而是因為我相信必須有人去走。相信知識不應(yīng)該成為枷鎖,相信個體意識值得捍衛(wèi),相信即使在最深的黑暗里,也應(yīng)該有人嘗試去尋找光。你問我后不后悔?”她搖了搖頭,嘴角甚至勾起一絲極淡的、疲憊卻真實的弧度,“這是我自己的選擇。而且……和你一起走,至少我不孤單?!?
林硯怔怔地看著她,喉嚨有些發(fā)緊。他想說些什么,卻發(fā)現(xiàn)任何語在此刻都顯得蒼白。最終,他只是反手握緊了蘇眠的手,用力地點了點頭。
足夠了。這份理解,這份并肩,就是他還能繼續(xù)前進(jìn)的最大動力。
旁邊的雷毅將這一幕看在眼里,沒有打擾,只是默默地檢查著自己的武器,眼神深處掠過一絲復(fù)雜的感慨。在末世中,這樣的情感羈絆既是軟肋,也是鎧甲。
扳手和阿亮在洞口輪值警戒?;喸谡疹櫥杌栌睦县?。
溶洞里一時安靜下來,只有地下溪流潺潺的水聲,和眾人均勻的呼吸聲。
林硯終究抵不過疲憊和傷痛,意識逐漸模糊。在陷入睡眠前,他最后看了一眼手中那顆布滿裂紋的“織夢者之心”。
晶體核心那點淡藍(lán)光暈,似乎比之前稍微明亮了一點點。
仿佛在回應(yīng)他心中重新燃起的那點微弱的、卻不肯熄滅的火光。
距離匯合點,還有不到八小時路程。
而真正的風(fēng)暴,或許正在那里等待他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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