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北京城還裹著幾分料峭寒意,宮門前的廣場上卻已是人聲鼎沸、熱氣蒸騰。數(shù)百名身著藍衫的國子監(jiān)生聚集于此,一張張年輕的面龐因亢奮而漲紅,手中揮舞著墨跡未干的奏本,齊聲高呼:
“誅殺閹逆,以正視聽!”
“清君側,明綱紀!”
“陛下不可姑息養(yǎng)奸!”
聲浪一波高過一波,撞在朱紅宮墻上反彈回來,引得遠處百姓駐足圍觀、指指點點。場面看似洶涌澎湃,大有沖擊宮禁之勢,實則有心人一眼便能看穿——真正擠在前排、聲嘶力竭帶頭呼喊的,不過十余人;后排大多是被裹挾而來的看客,眼神里滿是好奇而非堅定。對許多年輕監(jiān)生而,能參與這等“憂國大事”,本身就是足以向同窗吹噓的資本。
宮門禁衛(wèi)手持長戟,面無表情地組成堅實地人墻,氣氛緊張得一觸即發(fā)。
就在這時,宮門側邊的小門“吱呀”一聲緩緩開啟。司禮監(jiān)秉筆太監(jiān)王承恩邁著四平八穩(wěn)的步子走了出來,雙手攏在袖中,臉上既無驚慌也無怒色,只用那雙見慣風浪的眼睛,平靜地掃過喧鬧的人群。
學子們見宮里的大太監(jiān)親至,喊聲不由得低了幾分,所有目光齊刷刷聚焦在他身上。
王承恩清了清嗓子,聲音不算洪亮,卻帶著內侍特有的穿透力,清晰傳到前排學子耳中:“皇爺有旨——”
人群瞬間鴉雀無聲。
“朕聞國子監(jiān)諸生心系社稷,忠義可嘉?!蓖醭卸鞑痪o不慢地說道,仿佛眼前不是一場逼宮式的請愿,而是一次尋常奏對,“特于文華殿偏殿召見諸生代表,聆聽爾等心聲。然殿宇狹小,不便盡數(shù)入內,著選代表三十人入見,余者可于宮門外靜候消息?!?
此一出,學子們面面相覷?;实鄄粌H沒有震怒,反而愿意接見聆聽?這完全超出了他們的預期。
那十幾個帶頭者迅速交換眼神,其中一名叫沈文亮的學子高聲道:“陛下肯見我等,足見圣心!我等推舉代表入內,定要向陛下痛陳利害,懇請誅殺魏閹!”
很快,三十名“代表”被推選出來——基本都是情緒最激動、口號喊得最響的核心人物,也夾雜了幾個看起來稍顯穩(wěn)重的。沈文亮自然位列其中,昂首挺胸,一副“為民請命”的姿態(tài)。
王承恩看著這三十人,嘴角勾起一絲難以察覺的笑意,側身抬手:“諸位,請隨咱家來?!?
文華殿偏殿沒有正殿那般威嚴肅穆,卻也透著皇家獨有的清雅氣派。殿內熏香裊裊,安靜得能聽清腳步聲的回響。
三十名學子懷著激動、忐忑甚至幾分“視死如歸”的心情走入殿中。他們本以為會見到高踞龍椅、面色鐵青的皇帝,早已備好承受雷霆之怒,卻被眼前的景象驚得一愣。
大明皇帝朱由檢并未坐在冰冷的龍椅上,而是負手立在殿中央,身著一件尋常的青色龍紋便袍,眉宇間帶著幾分熬夜處理政務的倦意。他神色平靜,目光掃過進來的學子,沒有憤怒,只有一種沉靜的壓迫感,仿佛能看透人心深處的所思所想。
學子們下意識地整理衣冠,齊刷刷跪倒在地,聲音參差不齊:“學生等,叩見陛下!”
朱由檢沒有立刻叫他們起身,任由他們跪在冰涼的金磚上,自己緩緩踱了兩步,才開口說道,聲音不高卻清晰入耳:“都起來吧。這地上涼,跪久了膝蓋疼,朕也知道滋味。”
這話帶著幾分家常調侃,瞬間沖淡了殿內的緊張氣氛。有幾個學子差點沒忍住笑出聲,趕緊低下頭掩飾。
學子們謝恩起身,垂手站立,不敢直視天顏,卻忍不住用眼角余光偷偷打量這位年輕的新帝。
朱由檢的目光如同精準的掃描儀,迅速掠過三十張年輕的臉龐:前排的沈文亮等人昂首挺胸,眼神里滿是“正義在我”的執(zhí)拗與狂熱;中間一些人眼神閃爍,交織著興奮與不安;后排幾個則明顯局促,甚至不敢抬頭。他心中立刻有了數(shù):誰是核心,誰是跟風,誰或許可以爭取。
“朕知道,”朱由檢開口,語氣帶著推心置腹的誠懇,“你們今日此來,是為了國事,是為了大明江山。看到你們這般年紀便有如此憂國憂民之心,朕心甚慰?。 ?
這一頂“忠義”的高帽子戴下來,不少學子頓時覺得心頭一暖,腰桿也不自覺地挺直了些。陛下是理解我們的!
“但是,”朱由檢話鋒一轉,眉宇間的倦意似乎更重了些,“你們可知,朕初登大寶之時,面對的是何等局面?”他不等學子回答,自顧自說道,像是在對朋友傾訴煩惱,“魏忠賢手里抓著京營數(shù)萬兵權!東廠、錦衣衛(wèi)遍布他的眼線!朝堂之上,附逆者眾!那時候,朕就是個光桿皇帝,身邊除了王承恩這幾個內侍,還能指望誰?”
學子們屏息靜氣,聽得入了神。
“殺魏忠賢?”朱由檢忽然提高音量,語氣帶著一絲嘲弄,“容易!朕當時一拍桌子,喊一聲‘拿下’,血濺五步,簡單痛快!”他目光掃過面露不解的學子,接連拋出反問,“然后呢?京城會不會大亂?他那些手握兵權的黨羽會不會狗急跳墻?到時候烽煙四起,這大明都城還要不要?這江山社稷還要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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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一個反問都如同重錘,敲在學子們的心上。
“朕是皇帝!”朱由檢的聲音沉穩(wěn)而有力,“朕不能只圖一時痛快,逞匹夫之勇!朕得為這天下蒼生負責!”
他放緩語氣,開始“算賬”:“朕用一句‘不殺他’的承諾,換來了什么?朕告訴你們——”他屈指逐條列舉,“換來了騰驤四衛(wèi)、凈軍的兵權順利交接,沒動一刀一槍!換來了東廠、錦衣衛(wèi)平穩(wěn)過渡,如今在為朕辦事!換來了查抄客氏贓款數(shù)百萬兩,充實了空空如也的內庫!你們說,是單純殺一個沒了牙的老太監(jiān)解氣重要,還是兵不血刃拿下這些實實在在的東西,對大明更重要?”
這番“交易論”拋出,學子們中間響起一陣低低的議論聲,許多人臉上露出了沉思的表情。是啊,這么一算,好像確實是皇帝考慮得更周全。
朱由檢趁熱打鐵,迅速占領道德制高點:“更何況,天子之重于九鼎!朕答應過不殺魏忠賢,現(xiàn)在就不能殺!今日朕能對他失信,明日就能對你們、對天下百姓失信!一個說話不算數(shù)的皇帝,一個朝令夕改的朝廷,頒發(fā)的政令誰會相信?誰敢遵從?你們讀圣賢書,‘民無信不立’的道理,難道不懂嗎?信譽,才是立國之本!”
這話義正辭嚴、引經(jīng)據(jù)典,頓時讓許多以圣賢門徒自居的學子陷入沉思,有人下意識地點了點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