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頓了頓，目光緩緩掃過下方一張張或疑惑、或期待、或?qū)徱暤拿婵?，繼續(xù)說道：“國事紛繁，千頭萬緒。朕年少德薄，于政事一道，尚有許多需要學(xué)習(xí)、體察之處。因此，朕思之再三，決定……”

他故意拉長了語調(diào)，吊足了所有人的胃口。東林黨人心中咯噔一下，難道皇帝要偃旗息鼓？閹黨殘余則暗暗生出一絲希望。

“決定，在朕未能全然明了各方情勢之前，朝中諸般事務(wù)，暫依舊例，不做大的更張！”

此一出，底下頓時響起一陣極其輕微的騷動，不少人臉上都露出了錯愕的神情。這和新帝登基通常要“革故鼎新”的套路，似乎不太一樣。

朱由檢將眾人的反應(yīng)盡收眼底，心中冷笑，面上卻是一片誠懇：“非是朕不欲有所作為，實(shí)乃是深知‘治大國如烹小鮮’，不可輕動。倉促行事，恐有疏漏，反而不美。故而，各部院司衙，一切照常運(yùn)轉(zhuǎn)，各安其位，各司其職。唯有涉及軍國緊急、民生困苦等不得不處之要務(wù)，可即刻呈報(bào)，由朕與內(nèi)閣、相關(guān)部臣商議后，謹(jǐn)慎處置?！?

這相當(dāng)于給躁動不安的朝局，暫時潑了一盆冷水，也給了那些擔(dān)心被清算的官員一顆定心丸。但同時，他也留下了口子，并非一味守舊。

接著，他話鋒一轉(zhuǎn)，聲音提高了幾分，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決斷：“然，不變，不代表無所作為！更不代表朕會對某些積弊視而不見！朕今日在此，要向諸卿明志，亦向天下昭告朕的施政之基！”

他目光變得銳利起來，朗聲道：“那便是——有功必賞，有過必罰；選賢任能，唯才是舉；澄清吏治，撫恤民生；內(nèi)平賊寇，外御強(qiáng)虜！凡忠于王事，勤勉任事者，無論出身、資歷，朕必不吝封賞，賜爾等光宗耀祖，青史留名！凡懈怠職守，貪墨枉法，結(jié)黨營私，禍國殃民者，無論地位多高，背景多深，朕也絕不姑息，定嚴(yán)懲不貸，以正國法，以儆效尤！”

這番話說得擲地有聲，如同驚雷滾過殿宇。尤其是“結(jié)黨營私，禍國殃民”八字，更是讓不少人心中一凜。

“朕知道，如今的大明，內(nèi)外交困，弊病叢生?！敝煊蓹z的語氣放緩了一些，帶上了一絲蠱惑人心的力量，開始了他的“畫大餅”環(huán)節(jié)，“但朕更相信，在座諸卿，皆是我大明棟梁，飽讀詩書，胸懷天下！只要我等君臣一心，同心同德，摒除門戶之見，共赴時艱，何愁吏治不能清明？何愁百姓不能安居？何愁邊關(guān)不能寧靖？何愁我大明不能中興，再現(xiàn)煌煌盛世！”

這一連串的反問，配合著他那年輕而充滿“朝氣”（在臣子看來是勵精圖治的決心）的面龐，極具感染力。

短暫的沉寂之后，首先是內(nèi)閣首輔施鳳來出列，他深深一躬，聲音帶著恰到好處的激動：“陛下圣明！陛下雖年少，然洞鑒萬里，仁德睿智，實(shí)乃蒼生之福，社稷之幸！臣等必謹(jǐn)遵圣諭，恪盡職守，輔佐陛下，共克時艱！”他這一帶頭，無論是真心還是假意，其余閣臣、部院大臣，乃至后面的大小官員，紛紛躬身附和。

“陛下圣明！臣等愿為陛下效死，為大明盡忠！”

“陛下勵精圖治，實(shí)乃堯舜之君，臣等敢不竭盡駑鈍！”

“君臣一心，大明必當(dāng)中興！”

一時間，皇極殿內(nèi)頌聲如潮，各種華麗的辭藻、肉麻的吹捧紛至沓來，仿佛剛才那片刻的緊張與揣測從未存在過。朱由檢端坐于寶座之上，面帶溫和而矜持的微笑，接受著這如浪的“彩虹屁”，心中卻是一片清明。

他知道，這不過是暴風(fēng)雨來臨前的短暫平靜，是權(quán)力博弈開場前的互相試探與禮貌寒暄。真正的較量，那些深藏在冠冕堂皇話語下的刀光劍影，還在后面。但他不著急，他有的是耐心，陪這些浸淫官場數(shù)十年的老狐貍們，慢慢玩下去。

他的目光，再次緩緩掃過殿下那一張張或真誠、或諂媚、或深沉、或焦慮的面孔，如同一個高明的棋手，在審視著棋盤上的萬千氣象。

好戲，才剛剛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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