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仿佛被鍍上了一層柔光,在聽竹軒里緩緩流淌。自那日集市歸來,顧與沈星晚之間那層薄紗被徹底掀開,相處起來愈發(fā)自然親密。無需過多語,一個眼神,一個細微的動作,便能傳遞彼此的心意。
顧依舊話不多,但他的沉默不再是冰冷的屏障,而是化為了細水長流的守護。他會默默記下沈星晚多夾了幾筷子的菜,下次那道菜出現(xiàn)的頻率便會高些;他劈柴時,會特意將粗細均勻、易于引火的細柴另外歸置,方便她生火;夜里,若念初踢了被子,他總是第一個醒來,悄無聲息地替小家伙蓋好,動作輕柔得仿佛怕驚擾了身側(cè)淺眠的她。
沈星晚則像一株終于找到適宜土壤的藤蔓,舒展著枝葉,綻放出愈發(fā)溫婉動人的光彩。她將聽竹軒打理得井井有條,不僅負責三餐,連院中的花草也開始細心照料。她甚至還跟著墨塵,認了幾味常見的草藥,學著炮制簡單的藥茶,說是夏日里喝了可以解暑清心。
這日,沈星晚見顧那件雨過天青色的長衫因他時?;顒樱淇谔幠p得有些厲害,便尋了顏色相近的絲線,準備在磨損處繡上同色的纏枝暗紋,既牢固,又不失美觀。
她坐在廊下的光亮處,低著頭,飛針走線,神情專注。陽光透過竹葉的縫隙,在她周身跳躍,勾勒出她纖細柔美的頸項和低垂的、長而密的睫毛。顧沒有像往常一樣去擺弄木料或是檢查院墻,他只是拿了一卷墨塵收藏的、講述各地風物的雜書,坐在離她不遠的石凳上,看似在閱讀,目光卻久久地停留在她身上。
看著她靈巧的手指牽引著絲線,看著那細小的銀針在布料間穿梭,看著她偶爾因為線頭打結(jié)而微微蹙起的秀眉,又看著她順利解開后,唇角那抹滿足的、淺淺的笑意。這一切平凡至極的畫面,落在顧眼中,卻勝過世間一切瑰麗的風景。
他的心,被一種前所未有的、溫熱的飽脹感充盈著。過往那些刀頭舐血、枕戈待旦的日子,那些只有警惕與算計的歲月,在這一刻,被這靜謐的、充滿了生活氣息的畫面徹底覆蓋、軟化。他甚至開始覺得,若能一直如此,歲月靜好,細水長流,便是上天對他最大的眷顧。
念初蹲在院子一角,用樹枝在地上畫著墨塵教他的簡易八卦圖,畫得歪歪扭扭,自己卻樂在其中。墨塵則在涼亭里,對著一個需要極高技巧才能完成的“七星連環(huán)鎖”較勁,時而蹙眉,時而恍然,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
沒有人高聲說話,只有風吹竹葉的沙沙聲,溪流的潺潺聲,針線穿過布料的細微窣窣聲,以及書頁偶爾翻動的輕響。各種聲音交織在一起,非但不顯嘈雜,反而構(gòu)成了一種極致安寧和諧的韻律。
沈星晚繡完最后一針,仔細打了個結(jié),咬斷絲線。她將衣衫抖開,對著光仔細查看。雨過天青的底色上,同色的纏枝暗紋若不細看,幾乎與布料融為一體,但用手觸摸,卻能感受到那細密凸起的紋路,既加固了磨損處,又平添了幾分雅致。
她滿意地彎起唇角,抬頭,正對上顧看過來的目光。他的眼神深邃,里面清晰地映著她的身影,以及一種毫不掩飾的、近乎貪戀的溫柔。
她的臉頰微微泛紅,拿著衣衫站起身,走到他面前:“你看,這樣縫補了一下,是不是看不太出來?”
顧接過衣衫,指腹輕輕摩挲著那處繡了暗紋的袖口。針腳細密勻稱,圖案簡潔雅致,與她的人一般,溫柔而堅韌。他抬眸看她,目光灼灼:“很好。辛苦你了?!?
“不辛苦?!鄙蛐峭頁u搖頭,在他身側(cè)的石凳上坐下,看著他手中那卷書,“在看什么?”
“一些雜記,講南邊風物的?!鳖檶磉f過去些,“提到一種鳳凰木,花開時如云霞,甚是絢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