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琴修復完成后的幾天,小院里似乎還繚繞著那清越琴音的余韻??諝饫锒嗔艘环蓦y以喻的沉靜與雅致,連念初跑來跑去的腳步聲都似乎放輕了些許。
沈星晚依舊每日練習基本功,但心境已然不同。指尖觸碰刨刀刻刀時,總會不自覺地回想起撫過琴弦的震顫,那份由指尖直抵心靈的共鳴感,讓她對“力道”、“振動”、“契合”這些詞有了更深一層的、近乎通感的理解。她處理木料時,更加注重傾聽材料本身的“聲音”,尋找那種能引發(fā)最佳共鳴的處理方式。
顧將那張重生的古琴“枯木龍吟”用軟布仔細包裹,收入特制的琴囊,似乎并不打算立刻送還。他偶爾會在夜深人靜時,獨自一人于月下?lián)崆?。琴聲不再像初醒時那般試探,而是變得流暢而深沉,時而如松濤陣陣,時而如流水潺潺,給寂靜的山院平添了幾分出塵的意境。
沈星晚常常在聽到琴聲時,停下手中的事,靜靜聆聽。她雖不懂曲中深意,卻能感受到那琴音里蘊含的復雜心緒——有曠達,有孤寂,有追憶,也有一種難以說的溫柔。這讓她對顧的認識,又深了一層。他不僅是個技藝高超的木匠,更是一個內(nèi)心有著豐富世界的男人。
這日,顧忽然對沈星晚道:“收拾一下,去后山?!?
沈星晚有些意外,后山比上次去采料的山澗更為幽深?!叭プ鍪裁??”
“找點松脂,再看看有沒有合適的制琴底板的料子?!鳖櫼贿厹蕚浔澈t和采集工具,一邊回答,“‘枯木龍吟’的修復雖完成,但其底板微有舊傷,雖不影響當下,長遠看需尋良材以備不時之需。好的琴底板,需木質(zhì)輕、松、透,共鳴佳,可遇不可求?!?
沈星晚了然,這是要將古琴的養(yǎng)護做到極致。她立刻準備好,兩人再次出發(fā)。
后山果然更加原始茂密,參天古木遮天蔽日,空氣中彌漫著濃烈的草木腐殖質(zhì)氣息和松樹的清香。顧對山路極為熟悉,穿行在幾乎看不出路徑的密林中,步伐穩(wěn)健。他手中多了一根探路的木棍,不時撥開垂落的藤蔓和帶刺的灌木,為沈星晚清出道路。
越往深處走,松樹越多。陽光透過層層疊疊的松針,灑下斑駁陸離的光點。許多老松樹的樹干上,凝結(jié)著金黃透明的松脂,如同凝固的淚滴或琥珀,在光下閃閃發(fā)光。
顧在一棵極為粗壯、樹皮皸裂如龍鱗的古松前停下。這棵松樹顯然經(jīng)歷了無數(shù)風霜,枝干遒勁,姿態(tài)傲然,周身散發(fā)著強烈的生命力。它的樹干上,凝結(jié)著大塊大塊品質(zhì)極佳的松脂。
“這棵好?!鳖櫻鲱^看了看樹冠,又用手拍了拍粗糲的樹干,仿佛在跟一位老朋友打招呼。他取下小刀,開始小心翼翼地采集那些已經(jīng)凝固的松脂,動作輕柔,盡量不傷及樹皮。
沈星晚也學著他的樣子,在旁邊的松樹上采集。松脂入手微粘,帶著濃郁刺鼻的香氣,這香氣提神醒腦,讓人精神一振。她采集得很小心,仿佛在收集陽光和時間的結(jié)晶。
采集完松脂,顧又開始在松林中仔細勘察地面和那些倒伏的枯木。他在尋找適合制作琴底板的“響木”——即自然枯死、經(jīng)過多年風化、木質(zhì)變得極輕且內(nèi)部結(jié)構(gòu)形成有利于共鳴的孔洞或特殊紋理的木材。
這需要極大的耐心和眼力。他在幾處地方停下,敲擊聽聲,或剝開一小塊樹皮查看木質(zhì),但都搖了搖頭。
忽然,他的目光被一株倒在溪邊、半埋于淤泥和落葉中的巨大松木枯干吸引。那枯干大部分已被苔蘚和菌類覆蓋,看上去腐朽不堪。但顧卻走了過去,用木棍仔細清理掉表面的污物,露出部分木質(zhì)。那木質(zhì)顏色深暗,入手極輕,他用手叩擊,發(fā)出“咚咚”的空響,聲音清越,傳得很遠。
他眼中閃過一絲亮光,取出柴刀,費力地砍下一小塊,仔細查看斷-->>面的紋理和孔洞結(jié)構(gòu)。
“就是它了?!彼Z氣中帶著一絲難得的肯定,“風侵水蝕,至少百年,內(nèi)部糟朽已盡,唯留筋骨,正是制底板的上佳響木?!?
沈星晚湊過去看,那木料斷面果然布滿了細密均勻的蜂窩狀孔洞,質(zhì)地輕得像泡沫,卻異常堅韌。
兩人花費了不少力氣,才將那截合適的枯木從淤泥中弄出來,截取需要的部分。顧將其小心地放入背簍。
任務完成,日頭也已偏西。山林中的光線迅速暗淡下來,溫度也開始下降。
“該回了?!鳖櫛成铣林氐谋澈t,示意沈星晚跟上。
然而,就在他們沿原路返回,走到一處狹窄的山脊時,天色驟變。濃云不知從何處涌來,迅速吞噬了夕陽的余暉,狂風乍起,吹得松林嗚嗚作響,如同鬼哭。
“要下雨,快走!”顧眉頭一皺,加快了腳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