皮卡終于駛入了鎮(zhèn)子。午后的鎮(zhèn)子比村里熱鬧許多，街道兩旁店鋪林立，行人熙攘。顧放緩了車速，熟練地將車開到了鎮(zhèn)子東頭一片相對安靜的區(qū)域，停在了一個寬敞的院落前。院門上掛著一個不起眼的木牌，上面用樸素的字體寫著“林氏木業(yè)”。

顧下了車，沈星晚也連忙跟著下去。

院子很大，里面堆放著各種規(guī)格的木料，空氣中彌漫著濃郁而純正的木材香氣。一個穿著工裝褲、精神矍鑠的老者正拿著卡尺測量一根巨大的原木，看到顧，臉上立刻露出了笑容：“小顧？今天怎么得空過來了？喲，還帶了朋友？”老者的目光落在沈星晚身上，帶著善意的打量。

顧朝老者微微點頭：“林伯。”算是打了招呼，卻沒有回應關于沈星晚的詢問，只是徑直走向那堆木料，“看看料。”

林伯似乎早已習慣他的寡，也不在意，笑呵呵地跟過來：“正好前天剛來了一批老料，油性足，紋理也漂亮，就知道你小子聞著味兒就得來！”

顧走到一堆顏色深褐、木質看起來極為細膩厚重的木料前，停下腳步。他伸出手，指尖從木料表面緩緩拂過，又彎腰湊近，仔細聞了聞木料的氣味，甚至伸出指甲在某些地方輕輕掐了一下，觀察掐痕和反饋。

他的神情是沈星晚從未見過的專注和嚴肅，仿佛在進行一項極其神圣的儀式。他拿起林伯遞過來的卡尺和放大鏡，仔細測量著木料的直徑、長度，觀察著木紋的走向和細節(jié)。

沈星晚安靜地站在不遠處，看著他與林伯用一些她聽不懂的專業(yè)術語低聲交流著?！帮L干年限”“含水率”“應力”“芯材邊材”……那些詞語從他嘴里低沉地吐出，帶著一種獨特的魅力。

他不再是那個在庭院里沉默劈砍的男人，也不是那個在兒童房里握著她的手刻下薄荷葉的男人。在這里，他是一個真正的行家，一個被同行尊重和認可的匠人。

最終，他選定了兩根不算特別粗大、但紋理極其密實優(yōu)美的深褐色木料。林伯叫來伙計幫忙過秤、計算價格。

顧從褲袋里掏出一個舊的、但很平整的牛皮錢包，數出相應的現金遞給林伯，沒有一絲猶豫。交易干脆利落。

“要送過去嗎？”林伯問。

“不用。車上?！鳖櫤喴赓W。他和伙計一起，將兩根木料小心地抬上皮卡的后車斗，用繩索熟練地固定好。

做完這一切，他像是完成了一件重要任務，神情松弛了些許。他接過林伯遞過來的煙，但沒有點燃，只是夾在手指間，又和林伯站著聊了幾句關于木料行情和加工技巧的話。

沈星晚就站在一旁等著。陽光透過院墻邊的香樟樹葉灑下斑駁的光點，落在她身上，也落在那個和旁人談論著專業(yè)話題的男人身上。她看著他偶爾因為林伯的話而微微點頭，或者極短暫地蹙眉思考，看著他指間夾著那支未點燃的煙，自然垂落在身側的樣子……一種全新的、復雜的感受在她心中滋生。

原來，他不只有沉默和強橫，不只有偶爾流露的、讓她心悸的溫柔。他還有這樣一個她完全陌生的、充滿了專業(yè)自信和沉穩(wěn)力量的面向。

“走吧?！鳖櫟穆曇舸驍嗔怂乃季w。他已經和林伯道別，朝她走了過來。

“嗯?！鄙蛐峭睃c點頭，跟著他走向皮卡。

就在他們快要走到車邊時，經過一家看起來有些年頭的文具店門口。顧的腳步忽然頓了一下。他的目光投向文具店的櫥窗。

沈星晚順著他的目光看去，櫥窗里擺放著各種文具，其中最顯眼的是一套封裝好的、看起來質量很好的木工鉛筆，旁邊還有幾把造型古樸的削筆刀。

顧只是停頓了那么一兩秒，便收回了目光，繼續(xù)走向車子，仿佛剛才只是無意識地一瞥。

他拉開駕駛座的車門，上了車。

沈星晚卻像是被什么牽引著，鬼使神差地，在那短短的一兩秒內，轉身快步走進了那家文具店。

幾分鐘后，她拿著一個牛皮紙的小袋子走了出來，臉頰有些微紅。

顧已經發(fā)動了車子，看著她坐進副駕駛，目光在她手里那個小小的紙袋上停留了一瞬，沒有詢問。

沈星晚將紙袋放在膝上，手指無意識地捏著袋口，心跳得有些快。

車子駛出林氏木業(yè)的院子，重新匯入鎮(zhèn)上的車流。陽光透過擋風玻璃，照得車內一片明亮。

沉默再次降臨，卻似乎和來時有些不同。

經過鎮(zhèn)中心最熱鬧的十字路口時，恰逢紅燈。顧停下車，手指無意識地輕敲著方向盤。

沈星晚看著窗外熙攘的人流和店鋪，目光掃過一家賣冰涼粉的小攤，攤位上撐著彩色的大陽傘，幾個年輕人正坐在小凳子上吃得開心。

就在這時，她聽到顧低沉的聲音再次響起：

“吃不吃？”

沈星晚猛地轉過頭，幾乎懷疑自己聽錯了。

顧的目光看著前方的紅燈，側臉線條依舊冷硬，但耳根處似乎……微微泛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紅暈？

綠燈亮了。

后車響起了喇叭聲。

顧像是猛然回過神，立刻掛擋，踩下油門。皮卡重新啟動，迅速穿過了十字路口。

那個簡短突兀的問句，如同投入湖中的石子，甚至來不及聽到回響，就沉入了水底。

但沈星晚的心湖，卻被徹底攪動了。

她怔怔地看著他緊繃的側臉，看著他微微泛紅的耳根，看著他專注看著前方路況、仿佛剛才什么都沒問過的樣子……

一股難以喻的、混合著驚訝、好笑、又有一絲莫名甜意的情緒，緩緩地涌了上來。

她低下頭，看著膝上那個牛皮紙袋，嘴角不由自主地，微微彎起了一個清淺的、連她自己都未曾察覺的弧度。

車窗外，鎮(zhèn)子的景象不斷后退。陽光炙熱，市聲喧鬧。皮卡車里，卻安靜得能聽到彼此呼吸的聲音。

還有那未曾得到回答、卻已然在空氣中悄然發(fā)酵的、笨拙而突兀的關心。

以及，她膝上那個小小的、藏著某種秘密的牛皮紙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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