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眶不受控制地發(fā)熱,有什么滾燙的東西涌了上來。他用力閉上眼,喉結(jié)劇烈地滾動了一下,將那份猝不及防的酸澀硬生生壓下。再次睜開眼時,目光依舊緊緊追隨著風鈴,那份疲憊的沉重感,竟在這空靈的樹語和腳步的回響中,奇異地消散了許多。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被深深撫慰后的寧靜,一種被純粹的生命力量沖刷后的澄澈。
他就這樣靜靜地站在樹下,倚靠著古老的樹干,像一個最虔誠的聆聽者。月光為他高大的身影鍍上一層清冷的銀邊。夜風穿過庭院,樹葉沙沙,風鈴低語,共同演奏著一曲不為外人所知的、關(guān)于守護、關(guān)于新生、關(guān)于疲憊靈魂被無聲安撫的夜曲。
不知過了多久,身后傳來極其輕微的腳步聲和玻璃門被推開的聲音。沈星晚披著一件薄外套,悄無聲息地走到他身邊,手里拿著一個輕巧的數(shù)碼相機。她沒有說話,只是順著他的目光,也仰頭望向那枚在夜風中輕吟的風鈴。
顧察覺到她的靠近,沒有回頭,只是極其自然地伸出手臂,將她輕輕攬入懷中。沈星晚溫順地靠在他身側(cè),臉頰貼著他微涼的襯衫,感受著他胸腔里沉穩(wěn)有力的心跳。她舉起相機,鏡頭對準了月光下的風鈴,以及風鈴下那枚承載著珍貴足跡的玻璃瓶。
她沒有拍攝顧的臉,鏡頭只捕捉到了他環(huán)抱著她的手臂,以及他們依偎著、共同仰望的剪影。月光勾勒出他們輪廓分明的側(cè)臉線條,那份沉靜的默契和無的懂得,比任何語都更動人。鏡頭里,風鈴在夜風中輕輕搖曳,水滴晶體折射著月華星輝,瓶中的腳印輪廓在微光下清晰可見。叮鈴…沙…叮咚…的聲音仿佛透過鏡頭也能被感受到。
沈星晚按下了錄制鍵。這一次,她不僅記錄畫面,也打開了相機內(nèi)置的麥克風。
時間在鏡頭下無聲流淌。庭院里,只有風、樹葉、風鈴的合奏,以及一對愛人依偎著、靜靜聆聽的呼吸聲。月光緩緩移動,在銀杏樹下投下深深淺淺、變幻的光影。
許久,顧低沉而沙啞的聲音才在寂靜的夜里輕輕響起,帶著一種被滌蕩后的、近乎嘆息的溫柔:“…聽到了?!?
“嗯?”沈星晚輕聲回應,依舊靠在他肩頭,目光未離風鈴。
“辰辰的腳步…”顧的聲音很輕,像怕驚擾了風鈴的低語,“還有…奔向我的聲音?!?
每一個字都帶著沉甸甸的分量。
沈星晚的心瞬間被暖流填滿。她放下相機,側(cè)過頭,在朦朧的月光下凝視著他深邃的眼眸。那里面沒有了之前的沉滯與紅血絲,只剩下一種被徹底撫慰后的、如同深海般的寧靜與溫柔。她伸出手,指尖帶著無盡的憐惜,輕輕拂過他微蹙的眉心,試圖將那最后一絲疲憊的印記也溫柔熨平。
“它們一直都在,”她的聲音輕得像耳語,目光溫柔地望向那枚風鈴,“在泥土里,在風里,在這里?!?
她的指尖輕輕點了點顧的心口位置。
顧握住她撫在眉心的手,寬大的手掌包裹住她的指尖,帶著一種沉實的、不容置疑的溫熱。他沒有再說話,只是將她的手拉到唇邊,極其輕柔地印下一個吻。那吻落在她的指尖,卻如同烙印,深深印在了彼此的心上。
他重新抬起頭,目光再次投向那枚在夜風中低吟的風鈴。這一次,他的眼神里多了一份深沉的、近乎虔誠的感激。感謝這風鈴,在他被疲憊淹沒的時刻,用最純凈的聲音,將他錯過的、遺忘的、屬于家的最溫暖心跳,重新送到他的耳邊,注入他的靈魂。
叮鈴…沙…叮咚…
風鈴依舊在輕響,如同永不疲倦的守護精靈,在古老的銀杏樹下,在溫潤的暖壤之上,在愛人的臂彎里,低吟著生命最初也最永恒的歌謠。顧擁著沈星晚,如同兩棵在風雨中相互依偎、根脈相連的樹,靜靜地聆聽著,直到夜色深沉,萬籟俱寂。只有風鈴的細語,如同大地的心跳,在黑暗中,為他們守候著這份劫后重生的安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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