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禎十七年（1644年），四月二十二日，巳時正刻（上午十時許），山海關(guān)，西羅城外。

天光大亮，慘白的陽光穿透薄云，灑在肅殺森嚴(yán)的曠野上。然而，這光芒卻無法帶來絲毫暖意，反而將眼前這幅龐大到令人窒息的戰(zhàn)爭畫卷照得纖毫畢現(xiàn)，更添幾分冰冷徹骨的寒意。

自西羅城向北，直至北翼城下，縱橫數(shù)里的廣闊原野上，一支人數(shù)超過十萬的鋼鐵大軍，已然列陣完畢。

這便是李自成麾下大順政權(quán)的百戰(zhàn)精銳，是席卷中原、攻破北京的虎狼之師。

整個軍陣，依著地勢，層層布設(shè)，殺氣沖霄。

遠(yuǎn)遠(yuǎn)望去，旌旗蔽空，刀槍如林，人馬如潮，仿佛一片望不到邊際的鋼鐵森林。一股混合著皮革鐵銹、隱隱血腥氣的肅殺，凝而不散，壓得人喘不過氣來。

軍陣的最前沿，緊挨著西羅城城墻約三里之外，是第一道令人心悸的死亡壁壘。

數(shù)以千計的偏廂車、盾車、輕車，首尾相連，結(jié)成一個巨大無比的環(huán)形車城。車輛之間，用粗大鐵索連環(huán)，車前更遍布密密麻麻、削尖了頭的拒馬槍。

車墻之后，無數(shù)手持巨盾的刀盾手和緊握長矛的士卒，如釘在地上的釘子，依托車陣，組成了一道堅不可摧的移動城墻。

陽光照在盾牌和槍尖上，反射出一片令人心悸的冰冷寒光。

在這車城壁壘之后約十步，是第二道奪命火網(wǎng)。

近萬名大順軍火器營精銳，鴉雀無聲地肅立著。他們分成清晰的三排：第一排蹲踞于地，第二排半跪于后，第三排挺立如山。每人手中，都握著一桿制作精良的鳥銃或三眼銃，黑洞洞的槍口，如毒蛇的信子，透過車陣的縫隙，齊刷刷地指向西羅城的方向。

空氣中，彌漫著引藥和油脂的刺鼻氣味，只待一聲令下，便將噴吐出毀滅性的彈雨。

火銃手之后，是整個大陣的核心與基石——第三道絞肉槍林。

超過四萬名手持一丈有余長槍的大順軍步兵，排成一個個極其密集的方陣。長槍如雨后竹林般密集豎起，槍尾深深杵入地面，槍尖斜指向前方四十五度角，形成一片綿延不絕、寒光閃閃的死亡森林。士兵們眼神堅定，面容冷峻，如銅澆鐵鑄的雕像，一股尸山血海中磨礪出的慘烈殺氣，撲面而來。

在長槍方陣的間隙與后方，則部署著身披重甲的刀斧手、镋鈀手、狼筅兵等近戰(zhàn)精銳，他們?nèi)珉[藏在林間的猛獸，專司砍馬腿、鉤鎧甲、絞殺突入陣中的敵軍騎兵。

軍陣的左右兩翼，則相對薄弱，但并非空虛。各有一萬五千名大順軍騎兵，呈展開的雁行陣布列。騎士們控著躁動不安的戰(zhàn)馬，手持馬刀或長矛，警惕地護(hù)衛(wèi)著中軍側(cè)翼，隨時準(zhǔn)備策應(yīng)或出擊。

而在北翼城外城高高聳立的城頭之上，制將軍白鳩鶴親自坐鎮(zhèn)。

上百門繳獲自明朝京師大庫的各式火炮——紅衣大炮、佛郎機(jī)、大將軍炮，已被民夫和炮手們費力地推上了城頭。

粗大的炮口，如巨獸的獠牙，緩緩放平，居高臨下地對準(zhǔn)了山海關(guān)內(nèi)城，以及西羅城外那片即將化為修羅場的開闊地，炮手們正在緊張地進(jìn)行最后的測距和裝填。

殺氣，彌漫在北翼城城頭。

整個大順軍陣，儼然一個武裝到牙齒、層層設(shè)防的巨大血肉磨盤，靜默之中，蘊含著毀滅一切的恐怖力量。

這，正是權(quán)將軍劉宗敏精心布置的“六合鐵壁陣”，專為克制騎兵沖陣而設(shè)，等待著獵物自己撞上來。

軍陣后方，一處地勢略高的土坡上。大順永昌皇帝李自成，身披赭黃箭衣，外罩輕甲，騎在一匹神駿的烏騅馬上，面色凝重地望著沉寂的山海關(guān)。他的身旁，制將軍高一功緊緊護(hù)衛(wèi)，軍師宋獻(xiàn)策則輕搖羽扇，目光深邃難測。

大陣最前端，劉宗敏與劉芳亮并轡立于“劉”字大纛之下。

劉宗敏虬髯戟張，環(huán)眼圓睜，打量著自己親手布下的森嚴(yán)陣勢，臉上露出一絲混合著殘忍與自信的獰笑。他用馬鞭指了指寂靜的西羅城，對身旁的劉芳亮咧嘴笑道：“芳亮啊，如何？哈哈哈，老子擺下的這陣勢，像不像個鐵桶？你說那吳三桂小子，還敢不敢再像昨日那般，帶著他的關(guān)寧鐵騎，傻乎乎地沖出來送死？”

劉芳亮面容精悍，目光銳利，他微微搖頭，語氣沉穩(wěn)中帶著一絲謹(jǐn)慎：“汝侯所布大陣，自是固若金湯。不過……吳三桂此人，用兵并非一味莽撞。昨日已用過此法之后，今日未必會再行險著。我等還是要謹(jǐn)防其龜縮不出，或另尋他法，切不可輕敵大意?！?

“哈哈哈，怕他個鳥?！眲⒆诿魷啿辉谝獾匾粨]手，“他要是敢當(dāng)縮頭烏龜，老子就用大炮轟開他的龜殼，他要是敢出來，嘿嘿……”他舔了舔有些干裂的嘴唇，眼中兇光四射：“老子這鐵桶陣，正好拿他關(guān)寧鐵騎的血來喂飽，來祭旗?！?

就在二人話音剛落之際——

“嗡——嘎吱吱吱——轟隆”

一聲沉悶的巨響，猛地從西羅城方向傳來，那沉重?zé)o比的西羅城城門，竟在這死寂的時刻，緩緩地，洞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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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來了！”劉芳亮瞳孔猛地一縮，劉宗敏臉上的笑容瞬間凝固，取而代之的是野獸見到獵物時的興奮，更有猙獰。

所有人的目光，齊刷刷地投向那洞開的城門，陽光斜照進(jìn)幽深的門洞，光影斑駁。

下一剎那——

“唏律律律——”一聲穿云裂石、充滿暴烈氣息的戰(zhàn)馬嘶鳴，如驚雷炸響，一騎如黑色閃電，從門洞的陰影中狂飆而出！

為首一將，身形挺拔如松，胯下一匹神駿異常的戰(zhàn)馬。那馬，通體毛色烏黑發(fā)亮，如最深沉的夜色，唯有四只蹄子以上直至小腿處，卻是雪白如云，正是萬中無一的寶馬良駒——“烏云踏雪”！馬兒奔馳如龍，肌肉賁張，每一塊肌腱都充滿狂暴力量。

馬背上的騎士，頭頂一頂八瓣明鐵盔，盔槍早已取下，只留一束微微發(fā)暗發(fā)紅的盔纓，隨風(fēng)劇烈搖曳。

這騎士身上并未穿著華麗的山文甲，而是一領(lǐng)看似樸素、實則堅固異常的靛藍(lán)色布面鐵甲，致密的棉布為面，內(nèi)里綴滿精鐵打制的甲葉，要害處還加襯了鎖子甲；其甲衣的肩、肘等關(guān)鍵部位，都用厚實的牛皮精心加固；甲外，罩著一件半舊的紫羔皮里戰(zhàn)袍。

一條寬厚的牛皮護(hù)腰，緊緊束住甲胄，上面懸掛的并非裝飾性的玉帶，而是一柄形制古樸、刀鞘上甚至有血跡早已滲入木紋的雁翎腰刀，以及一把插在魚皮鞘內(nèi)的鋒利解首短刀。

馬鞍旁，還掛著一柄沉重的鐵骨朵，而那騎士手中緊握的，赫然是一桿沉甸甸、閃爍著冷硬光澤的——三眼銃。

陽光照在那騎士因剃發(fā)而顯得異常突兀刺眼的青光頭皮上，照在腦后那根隨著戰(zhàn)馬奔騰而甩動的金錢鼠尾辮上，更照在他那張棱角分明、布滿風(fēng)霜之色的臉上。

那張臉上，此刻沒有絲毫表情，唯有一雙眼睛，布滿血絲，瞳孔深處，燃燒著一種近乎瘋狂的決絕。

這騎士，正是大明平西伯、遼東總兵，如今卻已剃發(fā)易服、降了大清的——吳三桂！大清攝政王親口封的大清平西王。

“吳”字帥旗，在他身后獵獵作響。

“殺——”吳三桂發(fā)出一聲嘶啞卻穿透云霄的怒吼，聲音帶著無盡瘋狂。

“轟隆隆隆——”地動山搖。

緊隨其后，如決堤的洪流，又似蘇醒的鋼鐵巨獸，整整三萬余關(guān)寧鐵騎精銳，如一股不可阻擋的黑色狂潮，從城門洞中洶涌而出。馬蹄踐踏大地，發(fā)出沉悶如雷鳴般的巨響，卷起的煙塵，沖天而起，遮天蔽日。

所有騎士，人人頂盔貫甲，面色猙獰，手中平端著三眼銃和長矛馬槊，一股百死余生、有進(jìn)無退的慘烈殺氣，匯聚成一股恐怖的聲浪，直撲-->>對面嚴(yán)陣以待的闖軍大陣。

“全軍出擊，目標(biāo)——闖賊中軍，給老子沖垮他們！”吳三桂一馬當(dāng)先，將身體伏低，幾乎與馬頸平齊，手中三眼銃指向前方。他要用這決死的沖鋒，為關(guān)寧軍，也為自己，殺出一條血路，殺出一條生路。

“全軍都有，緊隨大帥，殺啊！”郭云龍、楊坤、孫文煥等關(guān)寧悍將紅著眼睛，聲嘶力竭地咆哮著，緊緊護(hù)衛(wèi)在吳三桂左右兩翼。

三萬鐵騎，排成一個極其厚重密集的楔形突擊陣型，以鋒矢陣突擊，以吳三桂為箭頭，如一柄燒紅的鐵錐，帶著碾碎一切的氣勢，朝著劉宗敏布下的那座死亡磨盤，發(fā)起了義無反顧的決死沖鋒。

“他娘的，吳三桂這小子真敢出來，還是全軍壓上，他這是要拼命啊！”劉宗敏臉上的獰笑瞬間化為極度興奮。他和劉芳亮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一絲震驚——他們沒想到，吳三桂竟然如此果決，這分明是孤注一擲，要用整個關(guān)寧軍的精銳騎兵，來硬撼他們十萬大軍的鐵桶陣。

“來得好！”劉宗敏猛地拔出腰刀，厲聲怒吼：“傳老子將令，給北翼城白鳩鶴發(fā)信號，讓他給老子狠狠地轟，用大炮給吳三桂洗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