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仿佛看到了北京城破那日沖天的火光和隱約傳來的哭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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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到了父親吳襄被囚、受盡屈辱的慘狀；

看到了愛妾陳圓圓被劉宗敏粗暴凌辱時那絕望凄楚的眼神（這是他心中最深的刺?。?；

看到了崇禎皇帝在煤山自縊時那孤獨絕望的背影……

國仇！家恨！紅顏淚！兄弟情！

忠君？愛國？還是……求生？

這一切，如同燒紅的烙鐵，狠狠地燙在吳三桂的靈魂深處。

作為漢家二郎，他吳三桂也曾立志做岳飛，學(xué)那岳爺爺，精忠報國，死而后已。

可是，朝廷給了他什么？

無邊無際的欠餉？滿朝黨爭？

他吳三桂曾一直視滿洲為世仇，與八旗兵丁在關(guān)外血戰(zhàn)多年，身上傷痕累累。

可現(xiàn)在，能救他、救他麾下這數(shù)萬兄弟性命的，卻偏偏是這昔日的死敵！

一股無法排解的洶涌悲愴、屈辱，如冰冷的潮水，瞬間淹沒了吳三桂。他感到一陣天旋地轉(zhuǎn)，喉嚨發(fā)甜，幾乎要吐出血來。

吳三桂知道，一旦踏出這一步，他將不再是漢家的平西伯，不再是大明的邊關(guān)悍將，而將變成一個徹徹底底的千古罪人，將會被定死在漢家文人的筆下。

史書上會如何書寫他吳三桂？漢奸？國賊？抑或奸佞？

這些種種后果，都如一條條毒蛇，噬咬著吳三桂的心，讓他渾身難受。

然而，當(dāng)吳三桂睜開眼，看到堂下郭云龍、楊坤、孫文煥……這些跟隨他出生入死、此刻將全部希望寄托于他身上的弟兄們，看著他們那焦慮、惶恐的眼神，想到山海關(guān)內(nèi)數(shù)萬將士及他們身后數(shù)十萬家小，想到他們的命運都系于自己一念之間時——

求生的本能，對部下的責(zé)任，現(xiàn)實的殘酷，最終壓倒了那忠義名節(jié)。

“降了……降了……罷了，降了吧，那就，降了……”這聲音在吳三桂心底瘋狂地吶喊，“為了活下去，為了這數(shù)萬兄弟的身家性命，為了……給自己家人、給圓圓報仇，這漢奸的罵名……我吳三桂，背了！”

吳三桂猛地睜開眼，眼中已是一片血紅，他死死抓住兄長的胳膊，指甲幾乎要嵌進對方的臂甲里，從牙縫里擠出幾個字，聲音嘶啞破碎：

“兄長，你的意思，三桂……明白了！”

頓了頓，吳三桂深吸一口氣，仿佛用盡了平生所有的力氣，猛地抬起頭，掃視了一圈堂內(nèi)眾將，如一受傷的野獸，一字一句，斬釘截鐵，吼道：

“好，既如此……就這樣吧，就這樣吧?！?

“為求一條活路，為了給我關(guān)寧軍數(shù)萬弟兄，留條生路……”

“我吳三桂，吳三桂，帶弟兄們……降了，降了，降了啊，啊——”

吳三桂震動吼著，最后幾個字，仿佛帶著血淚，重重地砸在地上，也砸在了每一個人的心上。

吳三鳳看著弟弟那瞬間仿佛蒼老了十歲的面容，聽著那“降了”二字，心中亦是百感交集。他何嘗不知這一步的艱難？當(dāng)年舅父祖大壽，今日弟弟吳三桂，都是被這該死的世道，逼到了這別無選擇的絕境，他重重地拍了拍吳三桂的肩膀，一切盡在不中。

而堂下的郭云龍、楊坤、孫文煥、高得捷等人，在聽到“降了”二字的瞬間，紛紛深深地、恥辱地低下了頭顱。

有人緊緊攥住了拳頭，骨節(jié)發(fā)白；

有人閉上了眼睛，身體微微顫抖；

有人發(fā)出壓抑不住的、如受傷野獸般的嗚咽……

他們都是鐵骨錚錚的漢子，與滿洲八旗血戰(zhàn)多年，多少兄弟袍澤死在韃子刀下。如今，卻要向他們低頭稱臣！

這種屈辱，這種內(nèi)心的煎熬，比刀砍斧劈更加難受。

作為武將，他們一心只知道在一線拼命，毫不留力。

他們到如今也不明白，為何煌煌大明，會落到這步田地？為何忽然之間，大明精銳百萬就是收不到朝廷餉銀了？為何這赫赫大明鐵軍，就這么被一一擊潰了？為何京師就那么迅速地崩潰了？為何他們這些邊關(guān)苦寒的將士，最終卻要走上這條不歸路？……

但，到了如今……有再多的不明白，他們也別無選擇。

大帥已經(jīng)決定，為了活下去，為了報仇，這杯苦酒，再苦也得咽下去。

吳三桂將眾人的反應(yīng)盡收眼底，心如刀絞，但他知道，此刻絕不能有絲毫猶豫，他猛地挺直了腰桿，臉上恢復(fù)了統(tǒng)帥的冷硬，聲音果斷，帶著狠厲：“郭云龍，孫文煥。”

“末將在?！倍嗣偷靥ь^，出列抱拳，眼中布滿血絲。

“速速，各自點齊五百親衛(wèi)營精銳，共一千弟兄，全部換上最好的鎧甲，即刻隨本帥出關(guān)，去會會那位攝政王，去會會滿清大軍?！?

“會會”二字，吳三桂說得咬牙切齒。

“末將遵命?！倍宿Z然應(yīng)諾，轉(zhuǎn)身大步流星而去，甲葉鏗鏘。

“楊坤，高得捷。”吳三桂隨即喊道。

“末將在?！眱扇吮隽?。

“你二人，留守關(guān)城，督促各部，加緊戒備，輪換休整。記住，沒有本帥命令，嚴(yán)禁任何人擅自出擊或與闖軍接觸，一切，等本帥回來再說！”

“末將明白，大帥放心?！倍酥刂乇?

安排已定，吳三桂不再多，深吸一口氣，對吳三鳳沉聲道：“兄長，我們走吧?！?

兄弟二人，在一眾心情復(fù)雜的將領(lǐng)注視下，大步走出總兵府。

府外，郭云龍和孫文煥已點齊一千名最精銳的關(guān)寧鐵騎，人人盔明甲亮，刀出鞘，箭上弦，眼神銳利。

吳三桂翻身上馬，最后回望了一眼夜幕下沉睡著的山海關(guān)，看了一眼西羅城方向，那里有他未能救出的父親，有他備受凌辱的愛妾，有他效忠半生卻已然崩塌的王朝幻影。

吳三桂一咬牙，猛地一抖馬韁，“東羅城方向，朝威遠堡，出發(fā)。”

“駕，駕，駕駕……”

馬蹄聲再次響起，一千精銳鐵騎，護衛(wèi)著大明平西伯吳三桂和他的兄長吳三鳳，踏著冰冷的夜色，穿過洞開的東羅城城門，向著關(guān)外那片更加深沉的黑暗，疾馳而去。

他們的身影，很快便融入了無邊的夜色之中。

山海關(guān)的命運，乃至整個華夏大地的命運，都隨著這一千騎的馬蹄聲，滑向了一個深不可測的未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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