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慈烺任由她動作，目光緩緩掃過那四口冰冷的梓宮，掃過哭得幾乎昏死過去的弟弟，掃過殿外跪伏著痛哭中的臣子。

良久，朱慈烺深深地，深深地吸了一口氣，隨即，他鄭重地，再次對著那四塊靈牌，躬身，深深一拜。

然后，朱慈烺挺直了身軀。

雖然臉上淚痕未干，眼圈紅腫如桃，但那股堅定，重新回到了他的身上，并且比以往都更加有力。他的目光變得銳利如鷹，聲音雖然依舊沙啞，卻帶著一股足以劈開一切陰霾的力量，清晰地，一字一句說道：

“父皇，母后，皇伯母，昭仁……你們放心?！?

“慈烺，回來了?！?

“帶著十萬大軍，回來了?！?

“京師，已經(jīng)光復。”

“你們所受的屈辱，慈烺刻骨銘心，永世不忘。你們所流的血，慈烺必將用仇寇的血海來償還?！?

朱慈烺的聲音陡然提高，如驚雷炸響：“李自成及其賊眾，施加于你們、施加于我大明身上的所有暴行屈辱，慈烺在此對天發(fā)誓！必將千倍、萬倍奉還——”

“犁庭掃穴，盡剿流寇，擒殺李賊——此乃兒臣畢生之志，必行之事。”

“關外韃虜，狼子野心，趁火打劫，兒臣亦絕不會放過?！?

頓了頓，朱慈烺要緊牙冠，狠狠下決心：

“定要用他們的頭顱和鮮血，來洗凈我大明所受的屈辱，定要用一場徹徹底底的大勝，來告慰所有死難的軍民，來祭奠你們的在天之靈?！?

繼而，朱慈烺的目光變得無比深邃：“也請父皇放心。兒臣必定承繼您的意志，吸取教訓，痛定思痛，重整朝綱，清除積弊，再造乾坤，讓我大明光輝繼續(xù)照耀千古?！?

“兒臣要向您發(fā)誓，必會勵精圖治，選賢任能，撫恤百姓，強兵富國。必會開創(chuàng)一個海內(nèi)升平、萬國來朝的盛世。定要讓您和列祖列宗，在天之靈，得以安息，得以欣慰。讓我大明煌煌國威，重耀于四海?！?

“絕不負父皇您‘天子守國門，君王死社稷’的為國為民意志，兒，絕不負！”

最后，朱慈烺的目光變得堅定，看向身邊淚眼婆娑的弟弟妹妹，聲音低沉：

“母后，皇伯母，你們也請放心。從今往后，只要有慈烺一口氣在，定會護得慈炯、慈炤、媺娖他們周全。絕不會再讓他們受一絲一毫的委屈，絕不會再讓任何人，傷害他們分毫。我們兄妹，定會好好的。”

“定會一起，看著大明，重新站起來，我們會一起，好好活下去！”

說完這最后一句誓，朱慈烺不再語，只是默默地、鄭重地，再次對著四口梓宮，各自深深地叩了三個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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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后，朱慈烺緩緩站起身，轉過身，看向早已哭成淚人、幾乎虛脫的弟妹。他走上前，先是扶起癱軟在地、依舊不住抽噎的定王朱慈炯，用袖子溫柔地擦去他臉上的淚水鼻涕和地上的灰土。

接著，朱慈烺從王之心手中接過幾乎站立不穩(wěn)的永王朱慈炤，將他冰涼的小身子緊緊抱在懷里，用自己的臉頰貼了貼弟弟冰冷的小臉。

最后，朱慈烺看向一直還算鎮(zhèn)定的皇妹——坤興公主朱媺娖，伸出手，緊緊握住了她冰冷的手。

兄妹四人就這樣，在這彌漫著無盡悲傷的皇極殿內(nèi)，在那四口至親的棺槨前，緊緊地靠在了一起。

朱慈烺用他的臂膀，將三個弟妹環(huán)抱住。

他們沒有再說話，只是靜靜地依偎著，給著彼此最貼心的溫暖和信任。

殿外的哭聲不知何時已漸漸低沉下去，化為一片壓抑的嗚咽。

黎明的曙光漸漸驅(qū)散著黑暗，透過高高的窗欞，灑入這悲慟的大殿。

清冷的光芒照亮了朱慈烺的側臉，照亮了坤興公主的秀發(fā)，照亮了定王和永王蒼白的小臉，也照亮了那四口棺槨梓宮。

長明燈的火苗跳動著，屢屢香煙裊裊升起，仿佛逝者的靈魂正在無聲地注視著他們兄妹四人，給予他們最誠摯的祝福和護佑。

這一刻，陰陽的界限仿佛變得模糊。

而朱慈烺的心里，極致的悲傷之下，一股被肩頭責任激發(fā)出的，更為強大的力量，正在悄然滋生、凝聚，逐漸支撐著他，重新堅定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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