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慈烺沒有立刻撲上去。他僵立在門口，如同被冰封了一般，目光死死地釘在那塊最大的“大明崇禎皇帝之位”的靈牌上。

父皇昔日或嚴(yán)厲、或疲憊、或偶關(guān)切的面容，母后溫柔關(guān)懷的眼神，昭仁妹妹天真爛漫、纏著他要糖吃的笑臉，懿安伯母端莊慈祥、疼愛他們兄妹幾個(gè)的模樣……

無數(shù)溫暖生動的畫面，在朱慈烺腦海里瘋狂閃現(xiàn)著，隨即破碎，最終與自己帶著兩個(gè)弟弟艱難出逃到山東濟(jì)寧的回憶，重疊、交織，最終糾纏在一起。

一股無法用任何語形容的極致悲痛，還有一摞摞滔天憤怒、悔恨，甚至有無窮的剜心蝕骨之痛——終于徹底沖垮朱慈烺的心理防線。

朱慈烺一步一步，極其緩慢地，如一個(gè)提線木偶，走向那四口梓宮。他的腳步踉蹌，身體不受控制地微微搖晃，他的脊梁，依舊竭力挺直。

他先走到“大明崇禎皇帝之位”的靈牌前，“撲通”一聲，雙膝重重跪倒在冰冷的地面上，對著靈牌使勁地磕頭起來，那堅(jiān)硬的金磚發(fā)出沉悶“咚咚咚”的磕頭聲。

緊接著，朱慈烺轉(zhuǎn)向“大明周皇后之位”、“大明懿安張皇后之位”、“大明昭仁公主之位”的靈牌，依次重重叩首。

每一個(gè)頭，都磕得實(shí)實(shí)在在，額頭與地面碰撞，發(fā)出“咚”、“咚”、“咚”的沉悶聲響，在寂靜的靈堂里回蕩。

朱慈烺此刻的心底，是無盡的悲戚，他當(dāng)然堅(jiān)強(qiáng)，當(dāng)然有足夠的定力，更還有著21世紀(jì)人對生死的看淡，但此刻看到大明這對悲壯殉國的崇禎帝后，再加上自己朱慈烺原本就一直備受這四位至親的呵護(hù)愛護(hù)，尤其是母后和黃伯母，自小有什么好吃的都偏愛自己這位嫡長子，尤其一生無后的皇伯母周皇后，更是對自己呵護(hù)到有些溺愛的程度……

這一切的心緒交織起來，朱慈烺的心底里翻騰著，他當(dāng)然知道，自己一定要堅(jiān)強(qiáng)，但……這一切，都無不牽扯著他的心玹，撕扯著他的心頭，巨大的悲痛，一陣陣侵蝕進(jìn)入朱慈烺的心底。

隨后，朱慈烺直起身，跪在原地，仰起頭，望向父皇母后那冰冷的棺槨。似乎，他看到了父皇就坐在那里，微笑著對自己要求要認(rèn)真跟老師認(rèn)真誦讀學(xué)習(xí)；他還看到母后，那溫柔的笑容，和煦如春風(fēng)般，正笑著叮囑自己要小心點(diǎn)，別摔著了……

這一刻，朱慈烺再也忍不住了——頓時(shí)，朱慈烺的眼淚，如決堤的洪水，洶涌地、持續(xù)不斷地滾落，迅速打濕了他的衣襟和前襟，歇斯底里地，淚水淹沒了朱慈烺。

朱慈烺沒有像朱慈炯那樣嚎啕大哭，而是極度哽咽，肩膀在劇烈顫抖著，拳頭死死攥緊，指甲深深嵌入掌心，任由淚水嘩嘩地往下流，沉沉地哭訴起來：“父皇啊，母后啊……”

朱慈烺的聲音嘶啞破碎，還帶著劇烈震顫，“不孝兒，不孝兒慈烺……回來了，兒臣，兒臣，回來……回來遲了啊，遲了啊——嗚嗚嗚嗚，兒臣，兒臣罪該萬死，萬死啊，父皇，母后——”

朱慈烺終于忍不住，發(fā)出陣陣嗚咽，聲音抽搐起來。

向前跪行幾步，朱慈烺匍匐前行，來到崇禎皇帝和周皇后的梓宮前，顫顫巍巍地，他伸出劇烈顫抖的雙手，來來回回?fù)崦潜涔饣拈竟咨w，仿佛想透過這厚重冰冷的木板，再次感受到父母哪怕一絲一毫的溫度。

但，哪有什么溫度，只有冰冷透骨的涼意，只有陣陣涼風(fēng)席卷……心為情動，朱慈烺的心里更加悲戚起來，沉沉的哀傷讓他難以自持。

頓時(shí)，朱慈烺湊到棺槨旁，將額頭死死抵在棺槨上，雙手用力拍打著厚重的棺木，發(fā)出沉悶的“砰砰”聲，伴隨著的，是朱慈烺陣陣嚎啕的哭訴：“當(dāng)日京師一別，僅僅一月，僅僅一月??！兒臣，兒臣竟和父皇、母后，竟然成了永別，永別啊……父皇，母后，你們看看孩兒啊，看看你們的慈烺啊，孩兒想你們了啊——嗚嗚嗚?！?

他泣不成聲，字字血淚，句句痛心，“兒臣未能承歡膝下，未能為您二老分憂解難，未能挽狂瀾于既倒，竟讓君父蒙塵，讓母后受辱殉國，讓山河破碎，讓神器蒙塵……兒臣有罪啊，兒臣有罪，兒臣之罪，罄南山之竹，書罪未窮，決東海之波，流惡難盡，萬死，萬死啊……萬死莫贖，萬死莫贖啊——啊?！?

朱慈烺哭得傷心欲絕，使勁拍著崇禎帝后的梓宮棺槨，隨即又環(huán)抱起著棺身，哭得更加凄厲起來，悲情疊加，朱慈烺徹底沉浸在這巨大的苦楚里……

良久，朱慈烺撫了撫父皇母后的棺槨，抽出身，慢慢轉(zhuǎn)過頭，看向懿安張皇后的靈位，淚水再次模糊了視線，又是一頓慟哭：

“皇伯母，黃伯母啊，您最愛的慈烺，慈烺回來了，您看看，您再抱抱我啊，再帶慈烺讀一讀佛經(jīng)啊，再……嗚嗚嗚?！?

“皇伯母，您母儀天下，貞靜賢德，慈愛后宮，乃我大明國母之典范，逆賊入宮，您從容赴死，保全名節(jié)，此等剛烈，驚天地，泣鬼神，慈烺，慈烺心痛如絞，竟不能見您最后一面，不能……嗚嗚嗚，慈烺恨啊，恨不能相救你們啊——恨不能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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傷心欲絕，朱慈烺的目光隨后落在昭仁公主的棺槨上。自己這可愛的皇妹，那一月之前還活生生的可愛妹妹，此刻竟……越想，朱慈烺愈發(fā)覺得心碎。

朱慈烺的腦海，頓時(shí)完全被昭仁皇妹的音容笑貌填滿——

那個(gè)總喜歡纏著朱慈烺講故事，那個(gè)成天調(diào)皮搗蛋卻又天真可愛，那個(gè)會甜甜叫他“太子哥哥”，那個(gè)時(shí)不時(shí)就去找父皇“告狀”的小妹妹……想著想著，朱慈烺的心，如被一只手狠狠攥住，然后殘忍地撕扯、碾碎——

他撲到昭仁的棺槨前，雙臂環(huán)抱住那冰冷的梓宮，臉頰貼在上面，聲音哽咽破碎得幾乎無法成句：

“昭仁啊，我可憐的小妹，你還那么小，皇兄回來了，你皇姐也回來了，你兩個(gè)兄長也來了，你起來啊，你醒醒啊，你醒醒啊……-->>嗚嗚嗚，你不是要聽故事嗎？你不是要吃飴糖嗎？你起來，皇兄帶你去玩啊……嗚嗚嗚”

越說越難過，朱慈烺捶胸頓足：“昭仁，你起來，你看看皇兄啊……皇兄，心如刀割，肝腸寸斷，啊——皇兄對不起你，對不起你啊——”

終于無法再抑制，朱慈烺發(fā)出了一聲凄厲至極的悲鳴，伏在妹妹冰冷的棺槨上，整個(gè)身體劇烈地顫抖起來，狠狠地慟哭起來。

坤興公主朱媺娖看著皇兄如此痛不欲生的模樣，心中大慟，如同刀絞。她強(qiáng)忍悲傷，輕輕走到朱慈烺身邊，跪坐下來，伸出手，用自己的右手，溫柔地?fù)嶙≈齑葻R劇烈顫抖的肩膀，聲音帶著哭腔，卻異常鎮(zhèn)定：

“皇兄，皇兄，皇兄你要節(jié)哀啊……父皇、母后、皇伯母、昭仁妹妹，他們在天有靈，看到皇兄今日能帶領(lǐng)王師，光復(fù)京師，手刃部分仇寇，定然是欣慰的?！?

“他們絕不會愿意，看到皇兄如此傷心難過，如此折磨自己，皇兄忍辱負(fù)重，不到一月便奪回神京，父皇母后，在天上定然是高興的，定然是的……”

朱慈烺感受到妹妹手掌傳來的那股力量，聽到她這番懂事得令人心碎的話語，心中悲慟仿佛找到一個(gè)彼岸，那崩潰的痛哭漸漸，轉(zhuǎn)為嗚咽。

慢慢抬起頭，朱慈烺臉上淚痕交錯，狼藉一片，但眼神中的哀傷，開始逐漸被更堅(jiān)決的情緒取代——是責(zé)任，是必須活下去，必須戰(zhàn)斗下去的鋼鐵意志。

坤興公主拿出自己的絲帕，輕輕地為皇兄擦拭著臉上的淚水與污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