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四日,整整一日,州衙后院那間特意為坤興公主收拾出來的雅致寢殿內(nèi),都彌漫著溫馨氣息。
朱慈烺幾乎推開了所有公務(wù),與定王朱慈炯、永王朱慈炤,以及魯王朱以海、魯王妃及世子,一同陪伴在坤興公主身邊。他們圍坐在一起,輕聲細語,說的多是兒時宮中的趣事,或是兄弟姊妹間才懂的玩笑。
朱慈烺刻意避開了所有沉重的話題,只將濟寧如今的安穩(wěn)、新軍的雄壯、未來的希望,用輕松而充滿信心的口吻娓娓道來。
定王和永王更是如同兩只歡快的小雀,嘰嘰喳喳地說著在濟寧的新鮮見聞,如何跟著任孔當(dāng)、鄭與僑讀書,如何與新認識的玩伴葉正、玉兒和蘭春他們游戲。
坤興公主蒼白的臉上,漸漸恢復(fù)了血色,眼眸中的驚懼與悲傷,被親人環(huán)繞的溫暖一點點驅(qū)散,偶爾甚至能露出一絲極淡卻真實的笑容。
那空蕩的左袖,似乎也不再是時刻刺痛人心的焦點。
親情,是最好的良藥。
至戌時初刻(晚七點),天色已徹底暗沉下來,殿內(nèi)點起了明亮的燭火。用過精心準備的晚膳后,坤興公主臉上已顯倦容,但精神卻明顯好了許多。
朱慈烺見妹妹氣色稍安,心中略定,便囑咐兩位弟弟和魯王妃一家再多陪陪坤興,自己則與魯王朱以海起身,準備去前衙尋邱祖德等人,商議一番近日糧草調(diào)度的進展。
二人剛走出寢殿院門,來到前院正堂廊下,卻見夜色中,趙嘯天與吳六子二人,正引著數(shù)道身影,步履匆匆地穿過庭院,朝著正堂而來。
暮色深沉,來人面目模糊,只能依稀辨出其中有文官袍服,亦有武將裝束,風(fēng)塵仆仆,顯是遠道而來。
趙嘯天眼尖,一眼便看到了廊下的朱慈烺,頓時臉上綻放出難以抑制的興奮笑容,加快腳步上前,抱拳朗聲道:“殿下,您看,您快看看是誰來了?天大的喜訊?。 彼穆曇粼诩澎o的夜空中顯得格外洪亮。
王之心反應(yīng)極快,不待吩咐,立刻對身后的驢兒葉正低喝一聲:“快,多點幾盞燈籠來,要亮堂的!”
葉正應(yīng)聲而去,很快與幾名內(nèi)侍提著數(shù)盞明亮的燈籠跑來,迅速掛在廊柱、檐下,柔和卻足以照亮庭院的光線瞬間驅(qū)散了黑暗,將院中諸人的面容清晰地映照出來。
朱慈烺凝目望去,當(dāng)先一人,身形魁梧異常,幾近六尺身高,虎背熊腰,即使身著常服,亦難掩其一身彪悍勇烈之大將氣。面龐棱角分明,濃眉如墨,虎目炯炯,顧盼之間自帶一股沙場宿將的凜然威勢,雖面帶疲憊,卻精神矍鑠。
朱慈烺只覺得此人面容極其眼熟,略一思索,腦中如同電光石火般閃過一個名字——常延齡!
懷遠侯常延齡,大明開平王常遇春的十二世孫!
去歲年末,他尚在宮中時,還曾隨父皇崇禎接見過這位功勛之后,對其印象深刻。
而在此人身旁稍后半步處,并肩而立著一位年約四旬、身形清瘦、面容儒雅的文官。他身著緋色錦雞補子圓領(lǐng)袍,乃是二三品大員的服色,氣質(zhì)沉靜,目光深邃,眉宇間凝聚著一股沉重。
朱慈烺的目光與此人接觸的剎那,心臟猛地一跳,一個如雷貫耳的名字瞬間撞入腦?!暇┍可袝?,史可法!
有參贊機務(wù)之權(quán),如今南直隸名義上的最高軍事統(tǒng)帥,也算是此時尚有實權(quán)的軍事體系大員。
朱慈烺最為感觸的,就是后世揚州在梅花嶺修建了史可法祠墓,那副對聯(lián)——萬點梅花,盡是孤臣血淚;一抔黃土,還留勝國衣冠。
這對聯(lián)曾經(jīng)讓后世那位王明義無比向往,史可法,這大明一介書生,在國難面前,毅然和大明同歸于盡,其事跡著實可歌可泣!
后世一直紀念著這位忠君報國的大明史可法公,大明朝最后一縷忠魂,時刻都在被歌頌,被懷念。
就在朱慈烺認出二人的瞬間,那為首的彪形大漢——懷遠侯常延齡,虎目之中已然蓄滿了淚水。他看清站在廊下、面容與崇禎皇帝有六七分相似的少年,再無遲疑,穿過身前引路的趙嘯天,發(fā)出壓抑不住的悲痛嚎啕,大步?jīng)_上前,在階前“噗通”一聲重重跪倒在地!
這一跪,力道千鈞,仿佛地面都為之震顫。
“殿下,太子殿下啊!”常延齡的哭聲如同決堤的洪水,轟然爆發(fā),聲震屋瓦,充滿了無盡的悲痛與自責(zé),“臣…臣常延齡,叩見殿下!陛下…陛下他,嗚嗚嗚嗚……”
他這一哭,如同點燃了引線。
其身后的史可法,以及隨行的其他文武官員,亦再也抑制不住滿腔的悲愴,“噗通噗通”盡數(shù)跪倒一片,伏地嚎啕……
史可法以頭搶地,咚咚作響,聲音凄愴欲絕,令人聞之鼻酸:“殿下,-->>臣…臣史可法,參見殿下?!?
“臣有罪,臣萬死??!陛下…陛下蒙難,京師陷落,臣…臣竟未能及時北上護駕,臣心如刀絞,五內(nèi)俱焚,嗚嗚嗚……”
“臣對不起陛下,對不起殿下,對不起大明列祖列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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