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慈烺也被這突如其來的狀況弄得一怔，心中大為好奇，這些是什么人？看其穿著氣質、舉止做派，絕非普通百姓，也非軍中之人。

只見那跪著的人群，顯然也被這突如其來的凜冽殺氣嚇了一跳，出現(xiàn)了一陣輕微的騷動。

為首那位穿著尤為顯眼的中年人聞聲抬起頭來，臉上雖然帶著恰到好處的恭敬和惶恐，但眼神深處卻有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鎮(zhèn)定。

此人約莫四十余歲年紀，面皮白凈，保養(yǎng)得極好，三縷修剪得極為整齊、油光水滑的長須垂于胸前。頭戴一頂烏紗六合一統(tǒng)帽，帽正是一塊毫無瑕疵、溫潤透光的羊脂白玉。

身穿一件寶藍色杭綢精制的直裰，料子光滑如水，在陽光下泛著柔和的光澤，領口和袖口用極細的銀線繡著繁復而精致的如意云紋，針腳細密無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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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罩一件玄色漳絨暗紋比甲，低調中透著奢華。腰間束著一條鞓帶，帶銙竟是剔透的翡翠，帶上懸著一枚碧綠欲滴的翡翠平安無事牌和一個用金線繡著壽字紋的荷包。衣著華貴而不顯張揚，用料、裁剪、配色都透著一股子經(jīng)過世代熏陶、精心打理的考究與底蘊。

他連忙對著持刀警惕、如臨大敵的吳六子拱手，聲音清朗圓潤，帶著一種經(jīng)過世面的從容：

“將軍息怒！各位軍爺息怒！草民潘時昇！草民等萬萬不敢阻攔殿下鑾駕！更無半分歹意！實乃在此已恭候殿下多時，只為叩見天顏，表達我等對殿-->>下、對朝廷的赤誠之心！驚擾鑾駕，死罪死罪！還望將軍恕罪！”

朱慈烺聞，心中“咯噔”一下，電光火石間，那個名字清晰地蹦入腦?！藭r昇？？尹希廉昨日深夜重點提及的，濟寧第一豪族潘家的實際掌舵人，南京刑部右侍郎潘士良的胞弟！那個掌控著濟寧至臨清段運河碼頭、擁有數(shù)千頃良田、數(shù)十間商鋪的真正地頭蛇！

他心念急轉，面上卻不動聲色，假裝不認識，隔著護衛(wèi)人墻朗聲問道，語氣平和卻帶著一絲審視：“哦?。磕闶呛稳?？在此聚集眾人，阻攔道路，所為何事？”他特意加重了“阻攔道路”四字。

那潘時昇立刻再次躬身，姿態(tài)放得極低，語氣卻愈發(fā)清晰從容，仿佛早已打好腹稿：“啟稟太子殿下千歲！草民潘時昇，乃南京刑部右侍郎潘士良大人之胞弟！今日在此跪迎殿下圣駕的，皆是濟寧城內及周邊府縣，仰慕殿下天威、心向大明朝廷的士紳、讀書人、以及各家商戶代表！我等聞聽殿下駕臨濟寧，夙夜憂嘆，恨不能即刻拜見！”

潘時昇頓了頓，繼續(xù)說道，“殿下昨日鏟除城狐社鼠，今日又于吉市口明正典刑，鏟除國賊，匡扶正義，更頒布仁政，招募義兵，此等雷霆手段，菩薩心腸，實令我等歡欣鼓舞，感佩莫名，五體投地！故冒昧在此恭候，只求能面見殿下，表達我等竭誠擁戴之心，愿為殿下效犬馬之勞！”

朱慈烺點點頭，故作恍然：“哦！原來是潘侍郎的家弟。孤在京時也曾聽聞潘侍郎清名。快快起來！諸位也都請起吧！不必行此大禮，都起來說話！”

他語氣溫和，示意護衛(wèi)們稍稍放松警惕，但護衛(wèi)們依舊不敢大意，只是刀劍略微放低了些許。

潘時昇聞，臉上露出恰到好處的感激之色，又對著朱慈烺的方向磕了一個頭，才在身后兩名仆役的攙扶下站起身來。他身后那數(shù)十人也紛紛道謝，相互攙扶著站起身來，垂手恭立，鴉雀無聲，顯得極有規(guī)矩。

朱慈烺這才得以仔細打量這群人。只見這群人果然是三教九流、成分復雜，但衣著氣質與周圍環(huán)境以及方才的流民百姓截然不同，儼然是另一個世界的人物：

以潘時昇為核心，是五六名同樣衣著綢緞、氣度沉穩(wěn)不凡的中年或老者。他們大多頭戴方巾或飄飄巾，穿著深色或暗紋的直裰或道袍，料子多是蘇綢、杭緞，腳蹬干層底布鞋。有的手持折扇，有的捻著佛珠，面容富態(tài)，眼神精明而謹慎，看來是其他幾家有身份的鄉(xiāng)紳耆老或致仕官員。

旁邊是一群約莫二三十人，身著藍色或青色襕衫，頭戴方巾，這是標準的生員秀才打扮。也有少數(shù)幾人頭戴金雀頂?shù)姆浇恚┲鼮轶w面的綢緞直裰，可能是地位更高的監(jiān)生或有功名的舉人。他們衣著相對樸素，但漿洗得干干凈凈，熨燙得平平整整，臉上帶著讀書人特有的清高、矜持與此刻面對天家貴胄的激動、惶恐混合在一起的復雜神情。

其中幾位老者，胡須花白，神態(tài)儼然，顯然是本地府學或有名望的塾師。

另一側則明顯是商賈富戶之流，約有十幾人。他們的穿著就更顯富態(tài)和實用些。

有穿著團花錦緞長衫、外罩繡著銅錢紋樣馬褂的胖碩商人，手指上戴著碩大的玉扳指或金戒指；有戴著瓜皮小帽、穿著細布長衫、看起來像是糧行或當鋪掌柜的精干人物；還有幾個穿著勁裝，外面罩著綢面比甲，像是車馬行或鏢局老板，腰間荷包鼓鼓囊囊，臉上堆著謙卑而精明的笑容，眼神滴溜溜地轉，透著算計和渴望，以及對官威本能的敬畏。

這群人烏壓壓地跪了一地，此刻起身，也是鴉雀無聲，垂首躬身，姿態(tài)放得極低，用一種混合著敬畏、好奇、渴望、評估甚至是一絲不易察覺的審視的目光，小心翼翼地覷著被重重護衛(wèi)著的、年輕而威嚴的太子殿下。他們沉默著，等待著，仿佛一群等待被檢閱的、成分復雜的兵團。

朱慈烺將這一切細微的差別盡收眼底，心中瞬間如同明鏡般閃過無數(shù)念頭，分析判斷著形勢。他面上帶著溫和而頗具親和力的笑意，問道：“爾等在此恭候孤，可是對本地政務民生有何良策建？”他故意將話題引向尋常政務，試探他們的真實意圖。

潘時昇連忙再次拱手，語氣變得更加懇切，甚至帶上了一絲表演式的激動：“殿下明鑒！草民等乃草芥之人，豈敢妄議朝廷政務，置喙地方有司。我等在此，實是因昨日便聞殿下天駕南巡，蒞臨濟寧，心中無限歡喜振奮！只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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略微沉吟，潘時昇接著說道，“只因殿下初至，萬機待理，宵小未靖，草民等雖心向往之，卻不敢貿然打擾，唯恐驚擾殿下，添增煩擾。今日得見殿下于吉市口撥亂反正，明正典刑，鏟除逆惡，廓清寰宇！更頒布仁政，安撫流離，招募義兵，護衛(wèi)社稷！此等雷霆萬鈞之手段，悲天憫人之心腸，高瞻遠矚之布局，實令我等感佩五內，望塵莫及，唯有涕零！”

他頓了頓，聲音提高了一些，帶著一種刻意渲染的、憂國憂民的情緒：“殿下！如今國事艱難，逆闖猖獗于西，韃虜虎視于北！天下板蕩，黎民受苦！殿下以萬金之軀，不避艱險，親臨此地，整軍經(jīng)武，意欲匡扶社稷，重振乾坤！此乃我大明之幸，天下萬民之福！”

潘時昇抬頭快速地瞄了一眼朱慈烺，只見這位太子爺?shù)皖^聽著自己說話，并不能看出什么表情變化，連忙繼續(xù)說道，“然殿下初創(chuàng)事業(yè)，百廢待興，練兵、賑災、安民，處處皆需用度，必有錢糧物資短缺之困。草民等雖乃閭里小民，或讀圣賢書，略知忠義；或承祖蔭業(yè)，薄有家資；或經(jīng)營微末，稍通物流；然皆深受國恩，沐浴皇化！值此家國危難之際，豈敢效女兒之態(tài)，坐視旁觀？”

朱慈烺點點頭，但并未說話，只是來回踱小步！

潘時昇加重的了語氣：“故，我等冒死聚于此，赤誠一片，唯有一愿：愿舉各家之財力、物力、人力，供殿下驅使！以供軍資，以助賑濟，以安黎庶！但有所需，無所不辭！傾家蕩產(chǎn)，亦在所不惜！懇請殿下不棄我等鄙陋，準我等效犬馬之勞，略盡綿薄之力?。　?

他這番話，說得是慷慨激昂，聲情并茂，幾乎聲淚俱下，將一個忠君愛國、憂時傷世、勇于擔當?shù)氖考澬蜗?，演繹或者說表演得淋漓盡致！

身后眾人也紛紛躬身附和，語氣懇切：“懇請殿下準我等效勞！”“愿供殿下驅使！”“愿為殿下分憂！”

朱慈烺聽著，臉上保持著溫和嘉許的笑容，心中卻是冷笑連連，思緒如同疾風般飛轉：

“來得真是時候??！昨日我初來乍到，單槍匹馬，深入險地，與王世英、云飛等周旋搏殺時，不見你們蹤影。我收拾了內鬼，控制了局面，在碼頭上演了一出‘仁德太子’，今日又在刑場上一番‘恩威并施’的表演，收獲了底層民心，展示了軍事實力和政治手腕，你們就立刻‘感佩五內’，‘冒死’來投了？這‘死’字從何談起？”

“城外是流民，城內恐怕遍布你們的眼線！分明是見風使舵，權衡利弊之后，覺得我這太子看起來有點成色，不像是個馬上要完蛋的流亡朝廷，趕緊來下注投資，搶占從龍之功，生怕晚了撈不到好處，或者更怕被當成王世英的同黨或觀望派給清算了吧！”

“不過……”朱慈烺心思電轉，迅速權衡利弊，“管他娘是真心忠義還是假意投靠，是世代忠良還是見風使舵的墻頭草！老子現(xiàn)在最缺的就是錢！糧！物資！人手！這幫地頭蛇，盤踞地方多年，樹大根深，家底肯定豐厚得流油。

運河碼頭、商鋪田產(chǎn)、糧食儲備、銀錢關系網(wǎng)…這些都是我急需的！他們主動送上門來，豈有拒之門外的道理？”

朱慈烺尋思著，“當務之急，是先穩(wěn)住他們，利用他們的資源把我的攤子迅速支起來！把軍隊練起來，把流民安置好！真的忠義之士，自然要大用，樹立榜樣；那些首鼠兩端的墻頭草，也得先哄著，榨干他們的利用價值！”

“至于包藏禍心、暗通款曲的……哼，等老子站穩(wěn)腳跟，兵強馬壯了，有的是手段和精力慢慢收拾他們！”朱慈烺心頭暗暗惡狠狠地下定決心！

“關鍵是，要掌握主動！不能讓他們覺得是施舍，而是他們應盡的義務，是我大明太子給他們一個效忠朝廷、將功贖罪或建功立業(yè)的機會！姿態(tài)要高，胃口要大，但話要說得漂亮！”

心念一定，朱慈烺臉上的笑容更加和煦，如同春風拂面。他對著潘時昇點點頭，語氣中帶著贊許和一絲不易察覺的、居高臨下的恩典意味：

“好！說得好！‘天下興亡，匹夫有責’！爾等雖身處鄉(xiāng)野，然心系社稷，深知大義！在此國難當頭之際，能主動站出來，愿為國家、為朝廷分憂解難，此乃忠義之舉，孤心甚慰！”

他目光掃過那些因他這句話而面露喜色、仿佛吃了定心丸的士紳商賈，繼續(xù)道，聲音提高了些許，讓更多人聽到：“爾等皆是我大明子民，孤的子民！既有此忠心，有此擔當，孤自然要給爾等這個報效家國的機會！”

他話鋒一轉，不再給他們更多表演忠心的機會，直接掌控了節(jié)奏：“然則，此地非談話之所！在這街頭巷尾，人來人往，豈是商議軍國大事之地？成何體統(tǒng)！”

他手臂一揮，指向州衙方向，語氣不容置疑：“這樣吧，爾等，都隨孤前往州衙大堂！我們于二堂之上，詳細商議，爾等具體能為何事，出多少力，又如何為國效力，孤，拭目以待！”

潘時昇等人聞，臉上都露出大喜過望、如蒙恩典的神情，仿佛等待的就是這句話。他們連忙再次齊刷刷躬身行禮，聲音都帶著壓抑不住的激動：

“謹遵太子殿下令旨?。　薄爸x殿下恩典??！”“愿為殿下效死！”

于是，朱慈烺的隊伍變得更加龐大而怪異。他依舊在核心護衛(wèi)的刀槍環(huán)伺下前行，而潘時昇等數(shù)十名濟寧城的頭面人物，則恭敬地、小心翼翼地跟在隊伍后方，形成了浩浩蕩蕩的一群人。

腳步聲、環(huán)佩聲混雜在一起，在無數(shù)百姓好奇、驚訝、敬畏、探究的目光注視下，招搖過市，向著濟寧州衙的方向行去。

午后的陽光將他們的影子拉得很長，這支融合了天潢貴胄、鐵血將軍、江湖豪杰、地方豪強、文人士子的隊伍，仿佛一個時代的縮影，預示著濟寧城，乃至整個山東乃至大明的局面，即將因這位少年太子的到來，而掀起新的、未知的波瀾。

朱慈烺面色平靜，心中卻在飛速盤算著，如何下一盤大棋，將這些主動送上門的、各懷心思的“肥羊”，牢牢綁上自己的戰(zhàn)車，榨出最多的油水，來喂養(yǎng)他那頭亟待成長的“軍隊”巨獸，搏一個未知的未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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