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時末刻（將近下午一點(diǎn)），濟(jì)寧城里的喧囂聲浪，被運(yùn)河上陡然炸響的沉悶號角徹底蓋了過去！
“嗚——嗚——嗚——！”
低沉、雄渾、穿透力極強(qiáng)的號角聲，如同沉睡巨獸的咆哮，自西向東，沿著蜿蜒的運(yùn)河河道滾滾而來！一聲接一聲，連綿不絕，帶著金戈鐵馬的肅殺之氣，震得兩岸垂柳簌簌發(fā)抖，震得人心頭一凜！
南門禹王廟前，原本正圍在告示欄前議論紛紛的人群，瞬間被這突如其來的號角驚得鴉雀無聲！所有人都下意識地扭頭，循著聲音望去。
只見廟前廣場緊鄰的寬闊運(yùn)河河面上，原本平靜流淌的碧水，此刻已被一片巨大的陰影覆蓋！一艘！兩艘！三艘！……十艘！二十艘！……密密麻麻、數(shù)不清的龐大船影，如同從地平線上涌出的鋼鐵洪流，正劈開萬頃碧波，浩浩蕩蕩地順流而下！
船！全是船！不是尋常的漕船、商船！而是清一色的戰(zhàn)船！
打頭的十余艘，是體型修長、吃水極深的尖底快船！船身覆蓋著暗沉沉的鐵灰色蒙皮，船頭高昂，如同猙獰的獸首！船身兩側(cè)，密密麻麻地開著一排排整齊的射擊孔，黑洞洞的炮口若隱若現(xiàn)！船帆鼓脹如滿月，獵獵作響！船頭高挑的猩紅大纛旗，在風(fēng)中狂舞！旗面上，一個碩大無比、鐵畫銀鉤的“馮”字，在正午的陽光下，反射出刺眼奪目的凜冽寒光！如同滴血的戰(zhàn)刀！
緊隨其后的，是數(shù)十艘體型更為龐大的運(yùn)兵樓船！如同移動的堡壘！船舷兩側(cè)，密密麻麻站滿了身披暗色鐵甲、手持長槍腰刀的士兵！他們?nèi)缤撹F澆鑄的塑像，沉默肅立，任憑河風(fēng)吹拂著甲葉發(fā)出細(xì)碎的鏗鏘聲！
船隊(duì)連綿不絕，向西望去，船帆如林，幾乎遮蔽了半個河面！向東，船隊(duì)的前鋒已經(jīng)逼近了官碼頭巨大的水閘！那氣勢，仿佛要將整個濟(jì)寧城都碾在船底！
“我的老天爺……這……這是天兵天將下凡了嗎？”一個須發(fā)皆白的老船夫，拄著拐杖，望著河面，嘴唇哆嗦著喃喃自語，渾濁的老眼里充滿了敬畏。
“馮……馮字旗！是天津的馮忠將軍！馮閻王的兵！”一個走南闖北的商人認(rèn)出了旗號，失聲驚呼，聲音里帶著難以抑制的顫抖和激動，“那就是告示里說的，太子爺?shù)娜笋R？！太子爺?shù)拇筌姷搅?！?
“太子爺?shù)谋≌媸翘訝數(shù)谋?！”人群瞬間炸開了鍋！方才告示上那“太子殿下駐蹕濟(jì)寧”的文字，此刻被眼前這鋪天蓋地的鋼鐵洪流賦予了最直觀、最震撼的注腳！恐慌被驅(qū)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種難以喻的激動和……安全感！
“太子爺威武！！”
“大明萬勝！！”
不知是誰帶頭喊了一聲，瞬間引爆了人群！歡呼聲、吶喊聲如同決堤的洪水，在禹王廟前轟然爆發(fā)！聲浪直沖云霄！
聚福樓后院。
朱慈烺剛端起茶盞，準(zhǔn)備潤潤干渴的喉嚨，那低沉雄渾的號角聲便如同重錘，狠狠敲在他的心坎上！他猛地站起身，茶盞里的水都晃了出來！
“來了！”他眼中爆射出難以抑制的狂喜光芒！
幾乎同時，院門被“砰”地撞開！吳六子那瘦猴般的身影如同旋風(fēng)般沖了進(jìn)來，跑得上氣不接下氣，臉上卻滿是亢奮的紅光，聲音都變了調(diào)：“殿……殿下！馮……馮將軍！馮將軍的大軍！前鋒船隊(duì)！已經(jīng)……已經(jīng)到官碼頭了！黑壓壓一片！望不到頭??！馮將軍已經(jīng)派了兩千精銳，由副將張家興帶著，去接管北關(guān)碼頭和水次倉了！馮將軍本人，馬上就到官碼頭下船！”
“好！好！！”朱慈烺連說兩個好字，胸中一股豪氣直沖云霄！他猛地一拍桌子，“走！隨孤去迎馮將軍！”
他不再有絲毫遲疑，一手拉起還有些懵懂的朱慈炯，一手牽起朱慈炤的小手：“慈炯！慈炤！走！帶你們?nèi)タ纯次掖竺鞯男蹘?！?
王之心早已手忙腳亂地跟了上來。趙嘯天、李育財(cái)更是精神抖擻，緊隨其后。吳六子則如同打了雞血，一溜煙跑到前面引路。
一行人剛走出聚福樓大門，趙嘯天早已安排好的幾十名興漕幫精銳好手便無聲無息地圍攏過來，將他們護(hù)在中間。這些人個個眼神銳利，身形彪悍，腰間鼓鼓囊囊，顯然藏著家伙。他們?nèi)缤钪艺\的狼群，拱衛(wèi)著中間的少年太子和小王爺，朝著官碼頭方向快步走去。
官碼頭早已是人山人海！比禹王廟前還要擁擠十倍！運(yùn)河兩岸，堤壩上，棧橋上，甚至臨河的屋頂上，都擠滿了黑壓壓的人群！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河面上那支緩緩靠岸的龐大船隊(duì)上。
朱慈烺一行在興漕幫精銳的護(hù)衛(wèi)下，艱難地穿過人群，終于來到了碼頭最前方預(yù)留出的一塊空地上。這里視野極佳，正對著即將靠岸的旗艦。
“嗚——！”又是一聲悠長的號角！
最大的一艘樓船旗艦，如同移動的山岳，緩緩調(diào)整著角度，巨大的船身帶著沉重的壓迫感，穩(wěn)穩(wěn)地靠上了堅(jiān)實(shí)的石砌碼頭。船身與碼頭碰撞，發(fā)出沉悶的“咚”聲，激起一圈渾濁的水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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船板轟然放下，重重砸在碼頭的青石板上！
率先沖下船的，是兩隊(duì)手持長槍、腰挎短刀的精銳甲士！他們動作迅捷如豹，下船后立刻分列兩側(cè)，迅速在碼頭前沿形成一道人墻！動作整齊劃一，殺氣凜然！冰冷的甲胄在陽光下反射著寒光，肅殺之氣瞬間彌漫開來！
緊接著，一個高大魁梧的身影出現(xiàn)在船舷！他身披玄色重甲，甲葉厚重，肩吞猙獰，腰間懸掛著一柄造型古樸、刀鞘上布滿劃痕的雁翎長刀！頭盔下的臉龐棱角分明，如同刀劈斧鑿，古銅色的皮膚上布滿風(fēng)霜刻痕，一雙虎目開闔間精光四射，顧盼生威！
正是馮忠！
他一眼就看到了碼頭空地上，被眾人簇?fù)碓谥虚g的那個少年身影！雖然穿著樸素，但那挺拔的身姿，沉靜中帶著威儀的眼神！
馮忠虎軀一震，再無半分遲疑！他猛地一撩戰(zhàn)袍下擺，大步流星地踏下船板！沉重的戰(zhàn)靴踏在青石板上，發(fā)出“咚咚”的悶響，如同戰(zhàn)鼓擂動！他身后，數(shù)十名同樣剽悍的親兵緊隨其后，甲葉鏗鏘！
“末將馮忠！叩見太子殿下！殿下千歲千歲千千歲??！”馮忠三步并作兩步?jīng)_到朱慈烺面前，單膝轟然跪地！巨大的身軀砸在地上，發(fā)出沉悶的聲響！他雙手抱拳，聲音洪亮如雷，帶著激動和長途跋涉后的風(fēng)塵仆仆！
“末將甲胄在身！不能全禮！請殿下恕罪?。 彼砗?，數(shù)十名親兵齊刷刷跪倒一片！甲葉碰撞，發(fā)出整齊的金鐵交鳴！
“馮將軍！快快請起！”朱慈烺心中激蕩，連忙上前一步，親手扶住馮忠粗壯有力的臂膀！入手處，是冰冷的鐵甲和鎧甲下虬結(jié)如鐵的肌肉！一股屬于百戰(zhàn)老將的彪悍氣息撲面而來！
“將軍一路辛苦！孤心甚慰！甚慰啊！”朱慈烺的聲音帶著難以抑制的激動，他用力拍了拍馮忠的臂甲，“將軍此來，如同定海神針！孤這懸著的心，總算是徹底落下了！”
馮忠順勢起身，虎目掃過朱慈烺略顯稚嫩卻已顯堅(jiān)毅的臉龐，又看了看他身后同樣安然無恙的永王、定王，眼中閃過一絲欣慰和感慨。他沉聲道：“殿下重了！末將奉殿下密令，星夜兼程，不敢有絲毫耽擱！所幸蒼天庇佑，殿下與兩位王爺安然無恙！濟(jì)寧城亦已平定！末將……幸不辱命！”
他隨即側(cè)身，指著身后河面上那龐大的船隊(duì)，聲音帶著自豪：“殿下！末將親率五千遼東老營精銳，已全數(shù)抵達(dá)！前鋒兩千，由副將劉猛率領(lǐng)，已按殿下鈞令，即刻前往北關(guān)碼頭及水次倉接管防務(wù)！剩余三千，即刻登岸！另有千余弟兄押送五萬石糧草輜重，隨后便到！”
“好！好！馮將軍部署周密！孤心甚安！”朱慈烺連連點(diǎn)頭，心中大定。他隨即拉過身邊的張無極（剛剛從南門趕來）、趙嘯天等人：“馮將軍，孤給你引薦幾位濟(jì)寧的功臣！”
“這位是張無極將軍！原濟(jì)寧兵備道，昨夜雷霆出擊，一舉蕩平衛(wèi)所兵逆營，擒殺賊首！居功至偉！”
張無極上前一步，抱拳行禮：“末將張無極，見過馮將軍！”兩人目光一碰，彼此眼中都閃過一絲惺惺相惜的戰(zhàn)意和敬重。
“趙嘯天統(tǒng)領(lǐng)！不用多介紹了！”
趙嘯天嘿嘿一笑，抱拳道：“馮將軍和弟兄們，辛苦啦！”他語氣爽朗，帶著江湖人的豪氣。
“這位是李育財(cái)管事！聚福樓掌柜，智計(jì)百出，昨夜設(shè)宴智擒三賊，更執(zhí)筆安民告示，文采斐然！”
李育財(cái)連忙躬身：“小的李育財(cái)，見過馮將軍！”姿態(tài)恭敬。
“這位是雷天橫千戶！張將軍麾下悍將，昨夜率部直搗鄉(xiāng)勇營，陣斬賊首丁元孫，勇冠三軍！”
雷天橫挺著胸膛，聲音洪亮：“雷天橫！見過馮將軍！”眼神里帶著毫不掩飾的、對強(qiáng)者的崇拜和躍躍欲試的挑戰(zhàn)意味。
“這位是許文昌許把總！濟(jì)寧漕運(yùn)把總，忠貞不二，不為賊誘，昨夜臨危助我，更熟悉漕務(wù)民情，乃孤倚重之臣！”
許文昌上前一步，鄭重行禮：“下官許文昌，參見馮將軍！”
馮忠目光如電，一一掃過眾人，將每個人的樣貌氣質(zhì)記在心中。他抱拳回禮，聲音沉穩(wěn)有力：“諸位皆忠勇之士！昨夜護(hù)駕平亂，功在社稷！馮忠初來乍到，日后還需諸位鼎力相助！”
眾人連忙回禮：“不敢！愿為殿下、為將軍效死力！”
寒暄完畢，朱慈烺的目光投向碼頭外圍。那里，人群的喧囂聲浪越來越大！無數(shù)雙眼睛，帶著好奇、敬畏、激動、探究的目光，如同聚光燈般，聚焦在他們這一小撮人身上！尤其是他——這個被一群悍將猛士簇?fù)碓谥行牡纳倌辏?
“太子爺！那是不是太子爺？”
“肯定是！你看馮將軍都給他跪下了！”
“還有兩個小王爺！永王和定王！”
“太子爺看著好年輕??！真有氣度！”
“……”
議論聲如同潮水般涌來。
朱慈烺深吸一口氣，眼中閃過一絲決斷。他忽然對馮忠和趙嘯天等人說道：“走！陪孤去那邊走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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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嘯天聞，下意識地就想阻攔：“殿下！人多眼雜！恐有……”
朱慈烺卻笑著擺擺手，打斷了他的話：“趙統(tǒng)領(lǐng)，無妨！孤既在此，當(dāng)與民同樂，更要與民交心！做好護(hù)衛(wèi)便是！”
說罷，他不再猶豫，竟主動邁開步子，朝著人群最密集、議論聲最大的告示欄方向走去！馮忠眼神一凜，立刻如同鐵塔般緊貼在朱慈烺身側(cè)！趙嘯天、雷天橫也如同護(hù)犢的猛虎，一左一右，將朱慈烺和兩個小王爺牢牢護(hù)住！李育財(cái)、王之心緊隨其后，幾十名興漕幫精銳則迅速在外圍形成一道人墻，將洶涌的人群隔開！
朱慈烺一行人，如同分開海浪的礁石，在無數(shù)道目光的注視下，一步步走到了告示欄前。
人群瞬間安靜了下來！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目光灼灼地盯著那個被眾星拱月般簇?fù)碇纳倌辏?
朱慈烺站定，目光平靜地掃過眼前一張張或蒼老、或年輕、或飽經(jīng)風(fēng)霜、或帶著期盼的臉龐。他看到了好奇，看到了敬畏，也看到了一絲不易察覺的……疑慮和麻木。
趙嘯天猛地踏前一步，深吸一口氣，氣沉丹田，炸雷般的吼聲驟然響起，蓋過了所有竊竊私語：
“肅——靜——?。?！”
聲浪滾滾，如同平地驚雷！震得近處的人耳膜嗡嗡-->>作響！整個碼頭瞬間鴉雀無聲！落針可聞！
朱慈烺微微頷首，他抬起手，指向告示欄上那張蓋著鮮紅太子寶印的安民告示，聲音清朗，帶著一種奇特的穿透力，清晰地傳入每個人的耳中：
“諸位父老鄉(xiāng)親！”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人群，一字一句，清晰無比：
“孤，便是這告示上所，當(dāng)今大明崇禎皇帝陛下嫡長子——皇太子，朱慈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