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當(dāng)時的楊舒只有二十歲，但卻經(jīng)歷過一場讓人成長，甚至讓人不知不覺間老去的生離死別，楊舒的樣子是年輕得剔透亮麗，心卻是幾近瀕死。

在畫展里來賓大多聚集在伊娃身旁，不然就是在幾張畫楊舒的油畫作品面前流連，沒有人發(fā)現(xiàn)畫中的模特兒真人就在畫展現(xiàn)場，因?yàn)闂钍娲髦弊?，還是楊舒不再赤身露體的原因，讓觀者失去對她的興趣，還是因?yàn)樗揪捅憩F(xiàn)出一副我不是那模特兒的原故。楊舒對那些畫像沒有興趣，獨(dú)自走到伊娃的風(fēng)景畫作前觀賞著，因?yàn)槟切╋L(fēng)景油畫可以讓她想起伊娃帶著她去寫生時的愉快情景。正值停佇在一張叫海岸的畫作前獨(dú)自沉思的楊舒，突然有一把陌生的男聲在背后響起：“hi！真巧！”楊舒自然地轉(zhuǎn)過臉去看過究竟，剛才問路的華裔男子向她禮貌地微笑著，楊舒卻一臉不認(rèn)識的表情冷淡地瞄了他一眼，然后是別過臉不理不睬，冷若冰霜的一張臉卻異常美麗，男子卻無辜地吃了“閉門羹”。男子不以為然，以為自己認(rèn)錯人了，但看清楚一點(diǎn)，卻無疑是剛才問路的女子，“為何會這么冷淡呢？”男子心里想著，雖被冷待心里有點(diǎn)不是味兒，卻依然很欣賞這女子的一貫灑脫。楊舒緩緩地移步到另一張畫作，那是在巴黎阿歷山大三世橋上看塞納河的黃昏景色，那天伊娃向她說：“你別回去了，你看到這樣的夕陽又怎舍得回去。”楊舒看著美麗的夕陽微笑著，那種笑是帶著苦澀而幽怨，彷彿那是楊舒曾幾何時看過，回想起來卻錐痛了她的心。

男子看著楊舒看畫，讓他想起顧城的一首詩：

你一會兒看我

一會兒看云

我覺得

你看我時很遠(yuǎn)

你看云時很近

男子想到這自感荒謬，面前的女子不認(rèn)識自己卻對她說這無聊的話，甚么“hi！真巧！”這種廢話彷彿只能用在老朋友身上，又怎能對剛認(rèn)識的美女如此輕佻傲慢。男子自覺有點(diǎn)失儀，所以只是沉默地看著楊舒的側(cè)臉，并不作聲，他默默地想著如何向這女子打開話匣子才會讓她感覺好一點(diǎn)。

楊舒又緩緩地走到另一張作品面前默默地看著。男子也緩緩地跟在她的身后。他看著楊舒的背影，有一種奇怪的感覺，那感覺讓他無法語，懾住了他的心神，突然產(chǎn)生出一種想要保護(hù)她的沖動。楊舒高佻瘦削，雙手抱著雙臂，她的肩膀彷若一雙翅膀，從背后看有一種赤裸裸的脆弱。她是飛不起來的楊舒，墮落于人間承受著痛苦的楊舒。

男子正想趨前向楊舒再度搭訕，但遠(yuǎn)處卻走來一個中年法國女子，是舉辦這次畫展的女畫家，是伊娃。

男子裝作沒事，像一般觀賞者一樣緩緩走遠(yuǎn)到另一張作品面前，目光是在巡視作品的細(xì)致筆觸，耳朵卻依然四聽八方。伊娃操著流利的法語對楊舒說道：“親愛的，你覺得怎樣？為甚么今天這么晚才到？塞車嗎？”然后是靠近楊舒背后輕擁著她的肩膀，并在楊舒的迷人脖子上輕吻一下。楊舒表現(xiàn)得自然而親暱，就好像伊娃并不只是朋友，而是一個親人一樣親切的眼神看著伊娃?！皼]塞車。只是我出門太晚了。又剛巧遇到路人問路，所以來晚了一點(diǎn)……等一下你有空嗎？我想問你拿一下畫室的鑰匙。然后我要回去作畫了，你晚上會到畫室里去嗎？”楊舒的法語雖比不上伊娃的流利，但聽起來很有味道，很屬于她自己的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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