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管事眼中閃過一絲詫異，似乎沒料到這深閨少女如此鎮(zhèn)定且辭犀利。他干笑兩聲：“小姐果然有乃父之風(fēng)。既如此，在下便不多擾了，藥材還請收下，也算全了大總管一番心意。告辭?！?

    留下藥材，曹府的人終于離去。

    夏簡兮看著那盒名貴的藥材，如同看著一堆隨時可能爆開的火藥。她知道，這絕非結(jié)束，而是更猛烈風(fēng)暴來臨前的序曲。曹謹(jǐn)已經(jīng)不耐煩于暗中監(jiān)視，開始直接施加壓力了。

    她緩步走回書房，關(guān)上房門，才輕輕舒出一口氣，后背已驚出一層薄汗。剛才的對峙看似平淡，實則兇險萬分，稍有差池，便可能被對方抓住把柄。

    她走到書案前，目光落在那個存放銅符的隱秘暗格上。

    壓力驟增，盟友不明，前路晦暗。

    或許……是時候，去探一探那“永濟藥鋪”的深淺了。

    但如何前往，才能避開曹黨日益嚴(yán)密的耳目？

    夏簡兮的目光，緩緩移向窗外迷蒙的雨絲，一個模糊的計劃，開始在她心中成形。這計劃需要時機，需要掩護(hù)，也需要……一點置之死地而后生的勇氣。

    接連的壓力，如同這連綿的細(xì)雨，無聲無息地浸潤著夏府的每一寸磚瓦，也浸透了夏簡兮的心。曹府的直接登門，與其說是慰問，不如說是一次敲打，一次劃界——夏家，已在他們的股掌之間。

    然而，這敲打也恰恰說明，曹黨對夏簡兮并非全然放心，他們?nèi)孕枰_認(rèn)她的“安分”，或是在尋找她“不安分”的證據(jù)，以便徹底按死夏家可能翻起的任何浪花。

    被動等待只會越來越糟。永濟藥鋪，這個由神秘女子留下的、可能與父親舊部有關(guān)的線索，必須盡快探明。但如何才能在曹府眼皮子底下，不引人注目地前往城南？

    直接前往絕不可行。以她目前“重孝在身、深居簡出”的狀態(tài)，任何無端的外出都會引起懷疑。需要一個合情合理、甚至看似被迫的理由。

    夏簡兮的目光落在窗外細(xì)雨打濕的芭蕉葉上，又緩緩移向掛在墻上的、母親生前禮佛用的一串沉香木念珠。一個計劃漸漸清晰。

    次日，她罕見地主動去了祖母的院子。老太太近日因兒子亡故、家宅不寧，也憂思成疾，精神愈發(fā)不濟。夏簡兮悉心侍奉湯藥后，面帶憂色地對祖母道：“祖母，孫女見您連日憂心，寢食難安，心中實在難安。聽聞城南大悲寺的慧覺禪師佛法精深，所配的‘安神散’對調(diào)養(yǎng)心緒頗有奇效。孫女想……可否親自去寺中一趟，一則為您請一劑藥，二則……也為父親點一盞長明燈，祈福超度?！闭f著，眼圈微紅，情真意切。

    去寺廟為亡父祈福、為祖母求藥，在這個時代，是孝女最正當(dāng)不過的理由。夏弘之死對外宣稱是急病，去寺廟做法事祈福也合乎情理。更重要的是，大悲寺香火鼎盛，女眷前往并非奇事，容易混入人群。

    祖母看著孫女消瘦蒼白的臉頰和眼中的哀懇，心中酸楚，嘆道：“難為你有這片孝心。只是你一個女孩家，獨自出門……”

    “孫女可帶上時薇，再讓府中可靠的年長嬤嬤和健仆跟隨，快去快回，絕不耽擱?！毕暮嗁膺B忙道，語氣溫順卻堅持。

    老太太終究是心疼孫女，也盼著能為兒子祈福，猶豫片刻，便答應(yīng)了，只是再三叮囑要小心，多帶人手。

    計劃的”地去到藥鋪？

    夏簡兮早有計較。她提前讓時薇暗中打聽清楚，大悲寺附近有幾家知名的香燭鋪和素齋館子。她可以借口為寺中多添些香火、或為祖母帶些素點心，在寺外稍作停留。而永濟藥鋪，恰好在從大悲寺返回夏府的某條稍顯僻靜但不算繞遠(yuǎn)的路途附近。屆時，她可以借口馬車顛簸不適，需要找個地方稍歇片刻，順理成章地選中那條路上的某家茶寮或……藥鋪。

    風(fēng)險依然存在，曹府的眼線很可能一路跟隨。但比起毫無理由的外出，這個借口至少能提供一層掩護(hù)，降低直接目的性。剩下的，就看臨場應(yīng)變，以及那永濟藥鋪，是否真如那女子所，是“一線援助”之所。

    兩日后，天色微晴。夏簡兮一身素服，只帶了時薇和一位沉默寡、在夏家多年的老嬤嬤，以及兩名健仆，乘著一輛青帷小車，出了夏府側(cè)門。馬車不起眼，卻足夠堅固，老嬤嬤和時薇一左一右坐在她身旁。

    車輪碾過濕潤的青石板路，發(fā)出轆轆聲響。夏簡兮指尖冰涼，默默捻動著母親留下的念珠，仿佛真是一位虔誠去為父祈福的孝女。她透過偶爾被風(fēng)掀起的車簾縫隙，警惕地觀察著外面。果然，在離開夏府兩條街后，她注意到有一輛看似普通的騾車，不遠(yuǎn)不近地綴在了后面。

    曹府的人，果然跟著。

    她心中冷笑，面上卻愈發(fā)平靜，只閉目養(yǎng)神。

    大悲寺香火繚繞，鐘磬聲聲。夏簡兮依禮上香、供奉長明燈、求取“安神散”，一切舉止合規(guī)合度，哀戚而端莊，未曾有半分逾矩。寺中知客僧見她氣度不凡，又聽聞是已故夏大人之女，頗為禮遇。

.b