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直悶頭喝酒的房軍，這時抬起了頭。他眼神有些渾濁，帶著長期睡眠不足的疲憊，臉頰凹陷，胡茬也沒精心打理。

房軍甕聲甕氣開口：“說到房子，咱家這老屋，年紀比我們都大，是該想想將來了。村里現(xiàn)在政策也鼓勵，咱們什么時候把新房蓋起來，以后逢年過節(jié)我也有個像樣的落腳處，你們住著也舒坦?！?

此話一出，桌上霎時安靜了幾分。所有人都有些意外地看向他。房軍離婚后，帶著兒子生活，日子過得有些潦草，神情總是頹頹的，很少這樣主動提起關(guān)乎未來的又重大的事情。

房杰愣了一下，隨即臉上堆起笑容：“哥，你想蓋房？這是好事?。〔贿^，這可不是小事，錢、材料、人工，都得盤算清楚?！彼臒崆槔飺街黠@的保留。

他和妻兒與母親同住在這老屋里，一方面，看著周邊人一棟棟新房建起來，自家老屋顯得更破敗，以前的設(shè)備早已不適宜現(xiàn)在的生活方式，他何嘗不想蓋一棟亮堂的新房？但另一方面，現(xiàn)實的顧慮又沉甸甸地壓了下來。蓋房意味著巨大的開銷，他們夫妻倆未必能輕松承擔。更微妙的是，一旦在老宅基地上動土，就必然牽扯到與大哥如何分配、產(chǎn)權(quán)如何界定的棘手問題。

這時，房軍的媳婦，李小菲正在給兒子房晉偉擦嘴，聞笑著接話：“大哥有這心，真是太好了。在老家蓋房子，光宗耀祖。你在潭溪鎮(zhèn)上的那套單位房，雖說舊點，但也是大伯留下來的，地段、面積都還行。怎么，那房子是住著有什么不順心的地方嗎？還是覺得不夠用？”她語氣輕柔，手里擦嘴的動作卻重了幾分，餐巾紙在房晉偉臉上蹭出紅印。

她起身給婆婆添湯，像是不經(jīng)意地提著：“還有這合伙蓋房的事兒，最是考驗情分。是蓋一棟大樓房，兩家人徹底攪在一起過日子呢，還是分開蓋兩棟，各有各的門戶，清靜自在？我覺得吧，有時候距離產(chǎn)生美，親兄弟更是要明算賬，分開蓋，以后少矛盾，情分也更長久?！?

李小菲沒明說，但在座的人都聽懂了。她不想和大哥一家合伙建房。大哥目前的生活狀態(tài)，離異、略顯頹廢、帶著個半大孩子。在她看來，無疑是未來無盡麻煩的源頭。合伙意味著經(jīng)濟上的牽扯、生活上的摩擦，她不愿自家被拖入那種不確定的泥潭之中，想要一個清清楚楚的界限。

房華的姐姐和妹妹，坐在稍遠些的位置。她們的婆家都在幾十里外的別的鄉(xiāng)鎮(zhèn)，一年也回不了幾次娘家，平日里和兄弟們的聯(lián)系更是稀疏。此刻，她們更像是安靜的旁聽者，偶爾附和一句“蓋房子是大事，得考慮周全”，或者“現(xiàn)在建材人工都貴”，態(tài)度客氣而疏離，明顯不想深入摻和到這件棘手的事情里來。對她們而，娘家兄弟建房，更多是“娘家的事”，而非“自己的事”。

房華默默地聽著，目光掠過老屋熟悉的房梁，她看著爭執(zhí)中的哥哥和弟弟，還有明確劃清界限的弟媳，以及置身事外的姐妹，心里像打翻了五味瓶。

她幼時被送去外公外婆家長大，對這老房子的記憶反而疏離。父親出事離開后，家里本想也讓她和大哥過繼到大伯名下，去潭溪鎮(zhèn)生活。但她為了能離母親近些，回到村里的培立小學(xué)教書。但在這個家里，她似乎總在尋找一個穩(wěn)固的位置。她既理解弟媳的現(xiàn)實考量，也同情大哥的困境，更感到一種無力。

錢安敏銳地察覺到了妻子的沉默和席間的暗流。他笑著端起酒杯，對醉意朦朧的房軍打趣道：“大哥，聽說當年房華差點也過繼給你們大伯了？要是真過去了，那單位房現(xiàn)在是不是也得有她一間半舍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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