酉時三刻。
夕陽沉入水底,瘦西湖上燈火亮起,將湖面映得如同白晝。
湖心島上,瓊花宴正式開場。
露天戲臺上,名角兒正在咿咿呀呀地唱著《長生殿》。臺下擺了一百多桌流水席,揚州城有頭有臉的人物,帶著家眷,穿金戴銀地坐在那里。
與其說是赴宴,不如說是來斗富的。
“哎喲,李夫人,您這身織金的褂子真亮堂,得不少錢吧?”
“哪里哪里,也就八百兩。倒是張夫人您頭上這支步搖,看著像是內(nèi)造的樣式?”
女眷們嘰嘰喳喳,互相攀比,生怕別人不知道自己家底厚。
她們還時不時往高臺上瞄一眼,希望能得到那位“貴妃娘娘”的青睞,好讓自家老爺升官發(fā)財。
男人們則推杯換盞,滿面紅光地等著皇帝的封賞。
蕭燁坐在最高處的主位上。
他今天一身紫金色的常服,顯得更加風(fēng)流倜儻。
手里端著酒杯,眼神有些迷離,似乎已經(jīng)有了幾分醉意。
蘇凝晚坐在他身邊,一身正紅色的鳳袍,在火光下艷光四射。
她手里剝著一顆葡萄,眼神卻落在了臺下堆在角落里的,幾十口沉甸甸的大箱子上。
那些箱子靜靜地躺在陰影里。
站在箱子旁邊的,是那群看似木訥,實則早已把手按在箱扣上的漕運士兵。
而在更外圍,原本背對著宴席的士兵們,不知何時,已經(jīng)悄悄調(diào)整了站姿。
他們的目光,不再看著湖水,而是謹慎的盯著島上的每一個人。
就像一群狼,鎖定了羊圈。
“好!”
臺下忽然爆發(fā)出一陣叫好聲。
周通此時已經(jīng)喝得滿臉通紅,手里端著酒杯,搖搖晃晃地走上高臺。
“陛下,娘娘?!?
周通滿臉堆笑,打了個酒嗝,“微臣安排得可還滿意?”
“滿意,太滿意了?!?
蕭燁指了指外圍那些正在辛苦站崗的漕運士兵,又指了指島上這熱鬧的場景。
“周愛卿,你看,外面有朕的兵守著,里面有你的兵護著。咱們君臣同樂,這才是盛世啊?!?
周通看了一眼外圍。
那些漕運兵一個個老實巴交地站著,背對著宴席,看著就像是來看大門的。
而他的三百死士,正按刀立在戲臺四周,控制著全場的命脈。
穩(wěn)了。
“陛下說得是?!?
周通仰頭喝下杯中酒,更加得意忘形。
他指著遠處的夜空,聲音提高了不少。
“陛下,微臣還為您準(zhǔn)備了一份大禮!那是微臣花了一萬兩銀子,請最好的匠人做的‘萬金煙火’!只要一點燃,整個揚州城都能看見!”
“一萬兩?”
蕭燁挑眉,似笑非笑,“周愛卿好大的手筆?!?
“為了博陛下和娘娘一笑,區(qū)區(qū)萬金,何足掛齒!”
周通拍著胸脯,一副忠臣孝子的模樣,“只要陛下高興,微臣就算傾家蕩產(chǎn)也愿意!”
“好一個傾家蕩產(chǎn)。”
蕭燁大笑,端起酒杯,看著杯中晃蕩的酒液,聲音忽然低了下來。
“周愛卿,這煙火雖美…”
蕭燁抬起頭,目光直直地刺進周通的眼睛里。
醉意在頃刻間消散,取代的是令人心驚肉跳的寒意。
“但這江南的鹽,朕吃得有點苦啊。”
周通臉上的笑容停在了臉上。
那種感覺,就像是被一盆冰水從頭澆到了腳。
“陛下…您說什么?”
周通結(jié)結(jié)巴巴地問,下意識地后退了一步,“這鹽…這鹽可是上等的官鹽,怎么會苦?”
“是嗎?”
蕭燁冷笑一聲。
他慢慢站起身,手里的酒杯舉過頭頂。
全場瞬間安靜下來。
所有人都看著高臺上的皇帝,不知道發(fā)生了什么。
“周通?!?
蕭燁的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遍了全場。
“你給朕吃的,是精鹽。給百姓吃的,是毒鹽。你寧可讓官爛在你的庫房里發(fā)霉?!?
“這萬金煙火,燒的不是你的錢?!?
“那是揚州百姓的骨血?!?
周通臉色慘白,渾身發(fā)抖。他猛地回頭,想要招呼自己的死士。
“來人!護…”
“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