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庭月停在門口,玄色披風的下擺還沾著夜露的濕意,她單手按在腰間佩劍的劍柄上,目光掃過廊下?lián)u曳的燭火,最終落定在顧窈略顯單薄的背影上,聲音沉緩如浸了寒潭的玉:“我就在這里等你,你去吧,我給你看著。”
廊外的風卷著細碎的雪沫子撲過來,撩起她鬢角的發(fā)絲,露出線條利落的下頜線。
顧窈朝她用力點了點頭,指尖攥得發(fā)白,提著裙擺的手微微發(fā)顫,腳步卻不敢有半分遲疑,吱呀一聲推開了那扇虛掩的房門。
暖融融的藥香混著淡淡的血腥氣撲面而來,與屋外的寒冽判若兩個天地。
大床中央躺著個男人,赤著上半身,墨色的長發(fā)凌亂地鋪在錦枕上,襯得膚色愈發(fā)冷白。
流暢又充滿力量感的肌肉線條,本該是少年意氣的模樣,此刻卻被縱橫交錯的傷口割裂得觸目驚心,深的地方還凝著暗褐色的血痂,淺的則泛著猙獰的紅,層層疊疊的棉布纏著腰腹與肩胛,被滲出的血漬暈染出大片深色。
顧窈的呼吸猛地一窒,鼻尖瞬間發(fā)酸,快步跑進去時,裙擺掃過床邊的矮凳,發(fā)出輕響。
她跌坐在床沿,指尖抖得不成樣子,小心翼翼地掀開那層浸了藥汁的棉布,每動一下,都像是有針在扎著心口。
“瘋子……真是瘋子……”
她咬著唇,聲音里裹著濃重的鼻音,眼淚終究是忍不住,砸落在男人裸露的胸膛上,燙得像是能灼穿皮肉,“李聿,你一定要把自己折騰成這個樣子才甘心嗎?”
那些傷口,有的是刀劍傷,有的是箭矢擦傷,還有幾處是鈍器擊打的瘀青,新舊交疊,看得她心如刀絞。
李聿依舊沒有醒來,長而密的睫毛垂著,在眼下投出一片淺影,可眉頭卻死死地皺著連帶著胸膛的起伏都帶著細碎的顫抖。
顧窈只脆弱了一瞬間,便迅速斂去眼底的濕意,指尖擦過臉頰的淚痕,轉身從隨身的錦囊中取出一個烏木小盒。
盒蓋打開,一股清苦的藥香漫開——這是她從前遠赴異域,在風沙里輾轉數(shù)月才尋來的金瘡特效藥,據(jù)說刀箭傷敷上便能鎮(zhèn)痛止血,愈合得比尋常藥膏快上數(shù)倍。
她捻起藥粉,動作輕得像怕驚擾了榻上人沉眠的呼吸,細細灑在那些還滲著血絲的傷口上。
藥粉觸到皮肉的瞬間,李聿的眉峰幾不可查地蹙了蹙,顧窈的心跟著一揪,連忙俯身,對著傷口輕輕吹氣,溫熱的氣息拂過,沖淡了藥粉的涼意。
“不疼的,不疼的……”她低聲呢喃,像在哄一個受了委屈的孩子,白色的藥粉覆在猙獰的暗紅疤痕上,對比刺目,看得人心里一陣發(fā)緊。
她死死咬著下唇,逼著那些洶涌的淚意退回去,絕不讓一滴淚落在李聿的身上,污了他的傷口。
指尖明明還在發(fā)顫,手上的動作卻穩(wěn)得驚人,一勺勺藥粉均勻灑下,將那些最深的、最可怖的傷口都細細蓋過。
待到上半身的傷口都處理妥當,顧窈的目光落在了他腰間那根玄色玉帶纏腰上。
帶子的末端還沾著干涸的血漬,順著腰線往下,隱約能看見衣料下透出的深色。
她喉頭滾動了一下,指尖遲疑了片刻,終究還是輕輕搭了上去,聲音低得幾乎聽不見:“我……我看一下下面有沒有受傷?!?
指尖剛繞開系帶的白玉扣,一股力道猛地攥住了顧窈的手腕,力道之大,攥得她腕骨生疼。
她本就半跪在床頭,重心不穩(wěn),被這一拽,整個人踉蹌著撞進李聿懷里。
滾燙的體溫透過單薄的中衣熨帖上來,帶著血腥味與藥香的急促呼吸噴在她頸側,顧窈肩頭狠狠一顫,渾身的血液都像是瞬間涌到了頭頂。
李聿沒有睜眼,濃密的睫毛在眼下投著青影,眉頭依舊蹙得死緊,像是困在一場兵荒馬亂的噩夢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