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瓦城夜市闌珊的燈火漸次熄滅,遠處的瀾滄江在月光下泛著細碎的銀鱗。關翡獨自站在翡世辦事處頂層的露臺上,指尖夾著的煙已燃至盡頭,燙到皮膚時才恍然驚覺。他將煙蒂按熄在花崗巖欄桿上,那一點猩紅在夜色中明滅,如同他此刻翻騰不息的心緒。
過去幾周,他像一個最勤勉的學生,又像一個最苛刻的審計員,試圖用自己腦海中那套“現代治理”的標尺,去丈量、去剖析特區(qū)這頭復雜無比的“巨獸”。他看到了混亂,看到了人治,看到了種種不合理,也試圖用“王猛模式”去撬動改變以利益為餌,以規(guī)則為線,一點一滴地滲透、修正。
然而,此刻,一種更深沉的困惑與自我懷疑,如同夜色般包裹了他。
商務部那塊“認證商戶”的銅牌,真的能改變特區(qū)資源分配的根本邏輯嗎?工人新村里那份貼在墻上的“資格補充說明”,又能多大程度上撼動那些扎根于村寨宗族、山頭勢力的任命與庇護?王猛的成功,建立在他面對的是相對理性、且利益導向明確的商人群體??商貐^(qū)更廣大的基層呢?那些生活在頭人陰影下,習慣了“聽吩咐”、“看臉色”的民眾呢?
他回想起這些天走訪時看到的那些眼神。當他嘗試向一個老農解釋“新的糾紛調解指引”時,對方茫然中帶著敬畏,最后只是喏喏地說:“關老板,您說的都對,可咱們寨子里的事,還是找?guī)r甩頭人管用?!碑斔儐栆粋€在工地受傷的工人為何不去找新成立的“勞工權益咨詢點”時,對方苦笑著搖頭:“去了,填了表,可工頭是坎拉頭人的侄子……最后,還是坎拉頭人說了算,賠了我一點藥費?!?
不是民眾愚昧,不是他們不渴望公平,而是在這片土地上千百年來形成的生存智慧告訴他們:頭人的一句話,比任何貼在墻上的條文都管用。頭人的威望,不僅僅來自武力或任命,更來自他們是這片土地人情網絡、資源分配、糾紛仲裁的核心節(jié)點。他們既是“官”,也是“家長”,是規(guī)則本身,也是規(guī)則的執(zhí)行者和解釋者。民眾對他們的服從與依賴,早已內化為一種近乎本能的習慣。
自己之前那種試圖繞過頭人、直接建立與民眾規(guī)則聯系的想法,是不是太過天真,甚至……有些傲慢了?就像試圖給一棵盤根錯節(jié)、早已適應了當地水土的老榕樹,強行嫁接上溫室的玫瑰枝條,不僅嫁接不活,還可能傷了榕樹自己的元氣。
一個念頭,如同暗夜中的閃電,猝然劃過他的腦海,照亮了某些他一直隱約感覺到、卻未曾清晰把握的路徑。
國內,幾十年前,在那個通訊落后、組織力卻要深入每個角落的年代,是怎么做的?
不是靠龐大的官僚系統(tǒng)直接面對億萬個體,而是依靠成千上萬的“生產隊長”、“大隊書記”、“公社干部”。這些最基層的“頭人”,他們熟悉每一塊土地,認識每一個村民,知曉每戶的悲歡。上面的政策精神傳達下來,靠他們用當地能聽懂的語去解釋,用當地能接受的方式去落實。他們可能曲解政策,可能中飽私囊,可能作風粗暴,但不可否認,他們是那個時代國家力量穿透社會末梢最關鍵的“毛細血管”。政策的好壞,最終體現在這些“毛細血管”如何將養(yǎng)分輸送到每個細胞。
特區(qū)現在的這些頭人,不正類似于那些“生產隊長”嗎?他們固然有私心,有局限,但他們對各自管轄范圍的掌控力和了解深度,是任何外來者或新設機構短期內都無法替代的。與其耗費巨大成本去新建一套可能水土不服的“直達系統(tǒng)”,何不……因勢利導,就利用現成的這套“毛細血管網絡”?
關翡感到心臟重重地跳了一下。思路在瞬間被打開,又迅速收攏,聚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