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徹沉吟片刻,突然想起了什么。
他轉身看向那守將,問道:“城中可有關押的沙州軍卒?”
沙州桓軍和吐蕃對峙多年,雙方交戰(zhàn)這么多次,必然會留下些俘虜。
果然,守將開口道:“有!有!早年間俘獲的幾個老卒,關在城西地牢一直沒殺。。。。。。本想、本想或許有用。。。。。。”
說了一半,他就說不下去了。
顯然那些老卒的狀態(tài)不會太好。
李徹看了秋白一眼,后者會意,連忙帶人離去。
約莫兩刻鐘后,四名形容枯槁、須發(fā)板結如氈的老者被親衛(wèi)們攙扶上來。
李徹定睛望去,頓時微微一滯。
只見幾人衣衫襤褸,骨節(jié)粗大變形,身上舊傷疊著新痕,眼神如頑石般無神。
即便突然見到這么多甲胄鮮明的軍士,四人也只在最初掠過一絲茫然,隨即歸于一片死寂。
他們認出了守將,目光里爆出刻骨的恨意,又迅速湮滅,仿佛連仇恨的力氣都沒了。
李徹默默起身,走到他們面前。
他沒有說話,只是解下自己的玄色斗篷,披在最近一位老卒肩上。
那老卒渾身一顫,茫然抬頭。
“老人家?!崩顝氐穆曇艉茌p柔,“朕乃大慶皇帝,李徹?!?
四個老卒僵硬地轉動眼珠,臉上沒有任何表情變化。
‘大慶’二字對他們而,恐怕和于闐、大食一樣,只是遙遠陌生的名字。
“柳城已破?!崩顝刂赶蜷T外,“此城吐蕃守軍盡降,通往沙州之路現已暢通。”
‘沙州’二字一出,四個老卒的眼睛陡然睜大,死寂的眼底掀起驚濤駭浪。
他們嘴唇哆嗦著,卻發(fā)不出聲。
“你們。。。。。。來自中原?”一人終于開口問道。
李徹點了點頭。
那人激動道:“那如今大桓。。。。。??蛇€在?”
李徹搖了搖頭:“桓為慶所滅。”
即便早有心理準備,聽到大桓已經滅亡的消息,四人還是身體一僵,隨即忍不住低頭哭泣起來。
李徹沒有催促,只是默默等著四人消化情緒。
隨后,為首一人擦了擦眼淚,向李徹拱手道:“敢問這位陛下,要我等做什么?”
李徹問道:“你四人,可還能騎馬?”
老卒喉嚨里咯咯作響,似乎想到了什么,拼命點頭。
“好?!崩顝剞D身看向眾將,“備四匹溫順戰(zhàn)馬,備足清水干糧?!?
“秋白,取一面軍中龍旗來?!?
不多時,一面玄底金線的慶字龍旗被捧來。
李徹接過旗幟,親手交到那為首老卒顫抖的雙手中。
“帶著這面旗,回沙州,告訴張義將軍,告訴沙州所有父老兄弟?!?
李徹頓了頓,一字一句地開口道:“就說,朕,來接他們回家?!?
“回家。。。。。?!?
一個老卒終于嘶啞地擠出了聲音,這兩個字已經銹在了他喉嚨里幾十年。
他低頭看著懷中那面圖案威嚴的旗幟,又抬頭看看李徹年輕而堅定的臉。
渾濁的淚水沖出眼眶,順著他溝壑縱橫的臉頰滾落,砸在龍旗的錦緞上。
他們沒有歡呼,沒有叩拜。
只是緊緊抱著那面旗,四個人蜷縮在一起,發(fā)出如同風箱破裂般的嗚咽聲。
。。。。。。
。。。。。。
沙州城頭。
瞭望的士卒最先看到天邊揚起的塵煙。
雖然只有寥寥數騎,但士卒依然警鐘敲響,守軍從睡夢中驚醒,紛紛拿起武器。
張義快步登上城樓,瞇眼望去。
塵煙漸近,馬上騎士的輪廓逐漸清晰。
四道佝僂的身影,卻是越看越熟悉。
“是。。。。。。是老陳頭?還有趙瘸子?!”旁邊一名老兵失聲叫道,聲音變了調。
張義也是滿目驚愕,不可置信地瞪大了眼睛。
城下騎士越來越近,為首一人用出全部力氣,將那面卷著的旗幟奮力展開,高高舉起。
玄色為底,金龍騰躍。
不是吐蕃旗幟。
馬上老卒嘶喊,聲音被風扯碎,只斷續(xù)傳來:“柳城。。。。。。破了。。。。。?;实?。。。。。?;丶?。。。。。?!?
城頭一片死寂。
張義死死抓住墻垛。
那面旗的制式絕非西域所有,那是中原的式樣。
“開城門?!睆埩x的聲音沙啞得自己都陌生。
“將軍!謹慎??!”有人急道。
張義扭看去,眼中布滿血絲,那眼神竟讓部下駭然退后半步:“開城門!迎他們進來!快!”
這絕對不是陷阱,沒有任何一種陷阱,需要燃燒這樣的生命。
城門‘吱呀’一聲,緩緩打開一道縫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