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甜啊,哪來的?”香子慕邊吃果子邊問,有點臟的臉上滿是吃到好東西的愉悅。
陳仰說:“一個新人給的?!?
“就那個,朝簡。”他把他未來的小對象介紹給他的搭檔們。
香子慕順著陳仰指的方向瞧了瞧,語犀利又簡潔:“高,白,帥?!?
陳仰動眉頭,香子慕對朝簡的初次印象不壞啊。
咽下嘴里的果肉,陳仰講了朝簡分析尸體的一幕和他的隨機應(yīng)變能力。
孫文軍推一下眼鏡:“作為新人,有潛力。”
香子慕說:“就是長得太招搖了。”
“皮相是父母給的,”孫文軍掃了掃被好幾道異性目光包圍的少年,“不過,確實低調(diào)不起來?!?
陳仰舔舔唇,此時的朝簡跟暴力危險分子不沾邊,他的靈魂是健康的,沒有生病,好接近。
孫文軍壓低聲音:“小仰仰,你對那個新人小孩有興趣?想帶他?”
香子慕立即看過來,慎重道:“讓他加入我們?能力可以嗎?拖后腿會害人害己?!?
“我目前沒有那個打算,看機緣?!标愌雎牭阶约旱穆曇粽f。
陳仰揪了一把細細長長的野草,手心被勒得有點疼,朝簡說的是對的,第一次合作的時候,他并沒有讓朝簡做他的搭檔。
一見鐘情,被愛情沖昏頭是不存在的。
任務(wù)者的怦然心動,和過著平淡生活為學(xué)習(xí)為工作為家庭奮斗的普通人不太一樣,也許要有看不見的硝煙,看得見的死亡,再加點血淚。
也不排除就是一瓶水,一個果子,一塊面包那樣簡單。
只有它來了,我們才會看到它的樣貌。
·
大家隨便填飽肚子就開始交流,死的六個任務(wù)者里面,有四個是“護林員”,兩個是“盜賊。”
后者死在厲鬼手上,前者被不明生物砸爛腦殼,吸走了腦漿。
一比較起來,各有各的恐怖。
上午的最后一個“護林員”男生從脫水昏迷狀態(tài)清醒過來,透露了自己死里逃生的事情。他說自己在找“遭賊”的時候,感覺后面有雙眼睛在盯著他,幸虧他直覺夠強,躲過了野人的襲擊,不然他腦子早就開花了。
朝簡拿出那塊破舊的小碎布,問野人穿的是不是這個顏色的衣服。
那男生的眼睛瞪大:“是,就是這個……就是這個!”
“布料眼熟,我好像在哪見過?!跋阕幽娇粗稚系乃椴迹止玖寺?,不等孫文軍讓她仔細想想,她就大叫,“盜賊!”
“穿這衣服的人,就是當(dāng)年殺害護林員的盜賊之一!”香子慕快速拿出手機,翻到她拍到的一張照片。
照片上面是一塊殘缺的報紙碎片,左下角有塊彩圖。
圖上是張合照,一共三人,站在中間的是個很高很瘦,面向兇狠的男人,他上半身的衣物布料和朝簡拿的一模一樣。
男生抖著手指照片合照中間的男人:“是他,是他是他……”
眾人都感到心悸,盜賊竟然沒死全,還活著一個!
朝簡丟掉碎布:“看來這個任務(wù)是“護林員”抓“盜賊”,盜賊獵殺“護林員”。”
有部分任務(wù)者聽不懂,朝簡還解釋給他們聽:“野人盜賊在山里躲躲藏藏成了怪物,他記恨護林員,會下殺手。”
“那護林員早就死了啊,都成厲鬼了?!?
“不是還有我們嗎,我們是新的‘護林員’?!?
周圍的氣流凍結(jié)起來,一股股的寒意往眾人的心頭沖涌,膽小的都打起了哆嗦,仿佛提前看到了自己的死狀。
“冤有頭債有主,厲鬼怎么不把那怪物的皮剝了?”有任務(wù)者受不了地哭叫起來。
“鬼有鬼的規(guī)則?!睂O文軍的嗓音文雅和氣,“你們可以當(dāng)成一個游戲,這里的一切都是副本設(shè)置?!?
“所以就是,不管是當(dāng)“護林員”,還是當(dāng)“盜賊”,都很危險?!?
隨著孫文軍的這句話落下,隊伍里又有幾個人掉在了懸崖邊上,搖搖晃晃。
一個小時的休息時間很短,發(fā)呆都不夠用。陳仰既屬于這個任務(wù),也不屬于這個任務(wù),他的心理和精神所遭受的摧殘和其他人不同。
陳仰坐在石頭上面,視野里是正在和隊友說話的朝簡,不知對方說了什么,他笑了一下。
“咔嚓”
陳仰咬了一口小果子,曾經(jīng)的朝簡眼里并不是只有他。這讓他既感到微妙的不適應(yīng)和茫然,又覺得心酸。
朝簡的世界原本是很大的,那里面裝著友情戰(zhàn)友情,后來卻縮成了只融得下他一個人的大小。
友情,戰(zhàn)友情,愛情,親情全都是他。
陳仰一個果子吃完,畫面一轉(zhuǎn),他聽到了“叮叮當(dāng)當(dāng)”聲,呼吸里充斥著嗆人的石灰氣味,口中沒有一點果香。
香子慕和幾個人打造石像,那石像的面目是個佝僂著背的老人,左手牽著小孩,右手拄著拐杖,整體的進展很粗糙。她氣喘吁吁地喊道:“仰哥,小孩我不會修,你幫我一下!”
陳仰他下意識過去,他從香子慕汗?jié)癜l(fā)紅的手里接走鑿子,動作干練地敲起來。他說了些他不懂的話,都是些技術(shù)上的東西。
香子慕“嗯嗯”地回應(yīng),一副不走心的樣子。
“認真點。”陳仰喝道,“等你學(xué)會了,下次再有類似的任務(wù),你就不至于急成這樣?!?
香子慕薅著沾滿灰塵的頭發(fā):“不是有你嗎?!?
“萬一以后我不在了呢?”陳仰不由自主地說道。
香子慕瞬間就變了臉色,她要發(fā)火,孫文軍搶在她前面訓(xùn)斥陳仰:“別說這種話,聽著刺耳?!?
孫文軍像個大哥,他教訓(xùn)完弟弟,完了就掉頭教訓(xùn)妹妹:“你也是,學(xué)了又沒有壞處?!?
香子慕抖了抖起皮的嘴唇,垂下頭:“我學(xué)?!?
陳仰拿著鑿子的手緊了緊,他想起來無名小鎮(zhèn)的任務(wù)里,香子慕修過女瘋子的孩子石像,那活基本是她一人扛的。
那時候陳仰很意外,他沒想到香子慕還能有那技術(shù)。
原來這一手是他教她的。
陳仰不停揮動鑿子,這是任務(wù)最后了,修完老人和她孫女的石像,讓她們住進來,大家就可以離開。
不遠處是剛才替下去休息的幾個任務(wù)者,他們癱坐在地,灰頭土臉,滿身疲憊,朝簡就在其中。
陳仰走了下神,差點鑿到手,這是他在山林任務(wù)后,再次跟朝簡碰面。
這期間朝簡做過幾個任務(wù),他的身上很明顯已經(jīng)少了一些東西,多了一些東西。
陳仰跳過任務(wù)前期,他直接用大家搜集的工具,把小孩的石像打細一點,手上的水泡又多了好幾個。
當(dāng)陳仰退開些,找個地方坐下來的時候,朝簡湊了過來。
“陳先生,你好像什么都會?!?
“怎么可能,我又不是神,”陳仰蜷縮起手指,掩藏手心的水泡,“我只是任務(wù)做多了,掌握了一些技能?!?
朝簡低著頭:“你的身份號是比較靠前?!?
“019,”朝簡喃喃。
陳仰愣怔了一下,我在第二次合作的時候就把身份號告訴朝簡了啊。
朝簡拉開外套拉鏈,用刀劃破里面的襯衫,扯下一塊布遞過去:“把手纏上吧。”
陳仰想接,可他卻說:“不用?!?
“不疼???”朝簡抬起頭看他,沾著臟灰的眉峰攏在了一起。
陳仰發(fā)現(xiàn)這個時候的朝簡眼里那片晴空有了一大片陰云,每一朵陰云的背后都是他走到現(xiàn)在的艱難。
“還好。”陳仰說。
朝簡把布條塞進他懷里:“那就是疼。”
陳仰不再拒絕,他幾下就將布條纏在手上,沒說話,朝簡也沒。
朝簡像是很累很困,眼白被一條條血絲覆蓋,看著瘆人。
但他周身的氣息是平和的,他不知道在想什么。
陳仰發(fā)現(xiàn)朝簡十根手指的指甲里都是灰,一眼掃過去就掃到七八個口子,指間還有疑似水泡磨破的水液,臟兮兮的,自己的手不管,卻給他撕布條。
陳仰翻背包,將果然又在里面的筆記本拿出來,他翻了翻,上面多了很多份筆記。
有他熟悉的,也有不記得的。
厚厚的筆記本已經(jīng)寫完了將近一半。
陳仰沒有一頁頁去看,他找出筆,和筆記本一起送到朝簡面前:“你在本子上面寫下你的聯(lián)系方式?!?
朝簡愣道:“出去就沒用了?!?
陳仰往他跟前送送。
朝簡把手在襯衫上面擦擦才去接筆記本跟筆。陳仰捕捉到他掌心的情況,鼻子一酸。
朝簡翻到空白頁,筆在他手中握了半天都沒動,他偷偷看一眼陳仰,低低道:“我也想像這上面的人一樣,記下自己的任務(wù)經(jīng)驗。”
陳仰在發(fā)呆。
朝簡誤以為陳仰不愿意,覺得他多事,他有些無措:“陳先生,我不是故意亂看的,我只是幾乎過目不忘?!彼擦似沧?,“剛才往后翻的時候,我條件反射地記住了?!?
陳仰:“……”我都不知道你還有這本事!
“隨你。”陳仰摩挲手上的布條,“你想怎樣就怎樣?!?
朝簡笑起來。
那笑容灼燒了陳仰的雙眼,他扒了幾下亂糟糟的栗發(fā),耳邊又響起聲音:“那我能像別人一樣,叫你仰哥嗎?我們是第二次合作了,算是老隊友了吧。”
少年趁熱打鐵,得寸進尺,他有他的王國要建,現(xiàn)在正在打地基。
陳仰扒拉頭發(fā)的動作不停,他的語氣隨意道:“可以啊?!?
朝簡笑得很開心:“仰哥?!?
陳仰心想,等到談戀愛了,你就叫我哥哥了。他剛這么想完,面前的朝簡就變了樣。
朝簡穿著干凈整潔的灰色休閑裝,坐在餐廳的包間里,對面是……
當(dāng)年的自己。
陳仰抿嘴,現(xiàn)在是那個打造石像任務(wù)出來后的第二天,他按照筆記本上面的電話聯(lián)系到了朝簡。這才有了眼前的這一出。
“小朝同學(xué),我的提議你考慮考慮?!?
陳仰聽到自己說,“不要有太多壓力,我只是覺得你挺投緣的,跟我也算合得來,就打算帶你走走,走多遠說不準,看情況,生死有命,好聚好散。”
然后,他自己又換了個說詞:“有件事要說明一下,我的目的地不是終點,我就這么往下走,沒想別的,你要是想去終點的話,我送送你?!?
說完了還露出一個老父親的微笑。
朝簡似乎是洗了頭發(fā)匆匆趕過來的,發(fā)梢還有點潮,他低著頭,有一下沒一下地捏著冷白均勻的指骨:“仰哥,你跟我提的事,你那兩個搭檔知道嗎?”
陳仰飛快盯著那個懶洋洋的自己,他也想知道答案。
“當(dāng)然,我和他們商量過了?!标愌雎犚娮约赫f。
朝簡抬了抬眉頭:“我已經(jīng)做了四個任務(wù)了,對你來說也還是新人一個,你想帶我,必定要在我身上費心費力,他們同意我加入?”
“你看你明知故問的,他們不同意,我能坐在這?”
“仰哥,你別不耐煩,我只是怕你難做。”朝簡起身繞過半張桌子,停在他身旁,微彎腰伸出手,“從今以后請多指教?!?
“這么正式?”
“你注重儀式感?!背喆竭厧?。
“不錯,打聽的可以?!标愌瞿慷镁透约憾盒」芬粯樱兆〕喌氖肿笥一我幌?,“弟弟,合作愉快?!?
陳仰坐到朝簡身邊,毫無意義地瞪著窩在椅子里的那個自己,腦海里全是他和朝簡的關(guān)系變化。
他們已經(jīng)從隊友,老隊友,變成了搭檔。
還不是戀人。
陳仰沒管對面的自己點什么菜,直到有句話傳入他耳中,他才猛然驚醒。
“抹茶冰淇淋,吃嗎?”那時的自己抱著手機,熱切地介紹道。
朝簡咕噥:“我不喜歡抹茶。”
這句陳仰聽得很清楚,對面的自己卻沒聽見,還在說:“這個口味很不錯。”
然后陳仰就聽朝簡道:“我吃?!?
陳仰嘆口氣,朝簡不喜歡吃抹茶味的冰淇淋啊。
接下來陳仰都在放空,耳邊忽地傳來一聲,“給你?!?
陳仰本能地偏頭,入眼是一把瓜子米。他好想把臉埋進朝簡寬大的掌心里,把那些瓜子米一個個吃掉。
可他現(xiàn)在還沒回到朝簡身邊,他只是在看以前的朝簡。
“仰哥,我看你直勾勾地盯著瓜子,以為你想吃,又不愿意剝,怕手臟,麻煩?!背啺逊胖献用椎耐攵说綄γ?。
“觀察力不錯,我確實喜歡吃,不喜歡剝?!?
朝簡抿著的唇微揚,笑道:“那下次有瓜子在邊上的時候,你想吃就跟我說,我給你剝?!?
陳仰有那么幾秒忘了呼吸,心跳也沒了。
然而過去這個時間點的自己沒有他這么澎湃的情感,就只是前傾上半身,手肘壓著桌面,和藹可親地揉了揉朝簡的頭發(fā)。
“好啊,乖小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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