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麗又來了。
依舊是下午三點。
她穿著那身不變的米色風衣,準時走進這個家。
今天的心理疏導,從一杯龍井茶開始。
茶香在客廳里彌漫開。
蘇麗端著白瓷茶杯,新做的紅色指甲很顯眼。
她吹了吹茶葉,目光落在對面的王淑芬身上。
“淑芬同志,我研究了你的檔案,覺得你很有故事?!?
蘇麗的聲音很溫和。
王淑芬正在續(xù)水,聽到這話動作沒停,垂下眼簾等著她繼續(xù)說。
“檔案里說,你以前在文工團,是出了名的川妹子,性子直,尤其愛吃辣,一頓飯沒點紅油,都覺得沒味道。戰(zhàn)友們都開玩笑說,你無辣不歡?!?
蘇麗頓了頓,放下茶杯,杯底碰到桌面發(fā)出輕響。
她觀察著王淑芬的表情。
“可我來了這些天,你家的菜都很清淡,別說辣椒,連姜絲都少見。你做的菜,醬油都放得很少?!?
她身體前傾,壓低聲音。
“飲食習慣的改變,通常指向重大的心理創(chuàng)傷。人會通過改變味覺,來回避痛苦的回憶。淑芬,你是在懲罰自己,還是在害怕想起什么?”
王淑芬續(xù)水的動作停頓了一下。
這個女人用關懷的語氣,攻擊她無法解釋的地方。
她是穿越來的,只繼承了原主的身體和部分記憶,生活習慣是她自己的。
這些細節(jié)差異沒法掩蓋。
“是嗎?還有這種說法?”王淑芬抬頭,臉上露出茫然。
她抬手揉了揉額角,遮住自己的眼神。
“大概是……生完石頭,身子骨一下子就垮了,腸胃變得虛弱。醫(yī)生千叮萬囑,讓吃清淡點,養(yǎng)養(yǎng)胃。這幾年……就這么慢慢習慣了?!?
蘇麗的嘴角微微上揚。
“原來是身體原因?!彼焐细胶?。
但她隨即拋出了第二個問題。
“還有你的衣服,淑芬。”
蘇麗的目光轉(zhuǎn)向王淑芬身上那件藍色的布拉吉。
“我特地拜訪了幾位你文工團的老同事,她們都說,當年的你,衣柜里全是紅裙子。她們形容你,只要往舞臺上一站,所有人的目光就都跟著你走?!?
“可你現(xiàn)在,我看到的衣柜里,都是藍色、灰色和白色的素凈衣服。”
她的聲音再次壓低:“紅色那么熱烈,曾是你的代表色?,F(xiàn)在你拋棄它,是在抗拒什么?還是在否定過去的自己?”
王淑芬一時不知如何回應。
她可以扮演受驚嚇的軍嫂,卻沒法憑空捏造一個完整的人生。她對原主的了解太少,無法應對這種盤問。
再這樣下去,她不屬于這個時代的身份遲早會暴露。
不行,必須反擊。
當晚,王淑芬送走蘇麗后沒有開燈。
她站在窗邊,看著蘇麗的背影消失在拐角。
一只蒼蠅停在窗框上,搓著前腿。
王淑芬的意念傳遞了過去。
跟上那個穿米色風衣的女人,進入她在招待所的房間。
我要知道,她一個人獨處時,會做什么,看什么,說什么。每一個細節(jié),都不要放過。
蒼蠅振翅飛起,消失在夜色里。
它很隱蔽,能輕易進入招待所的房間。
夜深了。
招待所的房間里透出燈光。
通過蒼蠅的視野,王淑芬看到了蘇麗另一副模樣。
蘇麗不再維持白天的樣子。
她的肩膀垮塌,背脊也彎了下去。
她手里,正摩挲的一張邊緣泛黃的舊照片。
蒼蠅飛近,停在燈罩上,視野變得清晰。
照片上是兩個扎羊角辮的小女孩,緊挨在一起笑著。
她們穿著一樣的碎花裙。
其中一個女孩,和原主王淑芬有七八分像。
蘇麗的手指一遍遍的摩挲照片上那個像王淑芬的女孩。
她的表情不再溫和。
她就那么看著,眼淚滑落下來,砸在照片上。
“姐……”
一個微弱的聲音從她唇間逸出,傳回王淑芬的腦海。
看到這一幕,聽到這個字,王淑芬心中一個猜測冒了出來。
……
第二天,蘇麗再次登門。
她似乎不想再等,決定直接進入正題。
“淑芬,我們之前的溝通總是不夠坦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