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暗格是他初到東城兵馬司時命人添置的,表面與尋常柜格無異,內里卻別有機關,非明眼人難以發(fā)現(xiàn)。
做完這一切,他才熄了燈,在臨時安置的軟榻上和衣而臥。
窗外夜色正濃。
他閉上眼,腦海中反復回放著薛府的每一處細節(jié):
門檻內側那抹褐色的礦土泥痕、書案上那支筆桿微潤的狼毫、回廊拐角那枚半掩在泥土中的銅扣、薛慶春死不瞑目的雙眼……
三十五條人命。
三歲的幼童。
他并非悲天憫人之輩。
黑巖囚山十年,他見過太多死亡,也親手了結過太多性命。
但滅人滿門、連襁褓嬰兒都不放過的手段,仍讓他心中殺意凜然。
這不是江湖仇殺。這是朝廷命官,軍方重器,貪墨大案,以及那只展翅的烏鴉。
層層疊疊,如深不見底的泥淖。
他需要謹慎,更需要耐心。
翌日清晨,蕭燼起身時天色未亮。
他簡單洗漱,換了一身尋常青衫,未著官服,也未帶任何隨從,獨自牽馬出了東城兵馬司的后門。
他沒有直接去工部。
他先去了一趟西城。
西城兵馬司指揮使王振見到蕭燼時,臉上閃過一絲復雜的神色。
這位昔日的下屬如今已是東城滅門案的核心查辦人員,皇帝親自點名,三司協(xié)同,風頭之盛,已非他一個區(qū)區(qū)指揮使能置喙。
“蕭副使今日怎么有空回來?”王振擠出笑容:“可是西城這邊有事需要……”
“王大人?!笔挔a開門見山:“下官此來,是想打聽一個人?!?
王振一愣:“何人?”
“工部都水清吏司員外郎,周顯?!?
王振的笑容僵了一瞬。
王振跟周顯有些親戚關系,這一點很多西城兵馬司的人都知道。
據(jù)說王振的小姨子的小叔子的小姨子的小叔子取了周顯的女兒。這也是蕭燼找到王振了解情況的原因。
蕭燼將這一瞬收入眼底,面上不動聲色。
“周大人?”王振干咳一聲:“蕭副使怎會來西城打聽他?周大人工部任職,與我西城兵馬司素無往來,這……”
“素無往來?”蕭燼微微一笑,語氣依然平淡:“那王大人何以知曉周大人與我西城兵馬司素無往來?”
王振語塞。
蕭燼看著他,也不催促。
片刻后,王振嘆了口氣,壓低聲音:“蕭副使,不是王某不肯幫忙。
實在是這位周大人,背景有些復雜。
他夫人是安西侯府的旁支遠親,雖不算嫡系,卻也沾著侯府的邊。
安西侯府是什么門第,您比我清楚。
周顯這人,在工部也算能吏,但據(jù)說手伸得有些長。”
“伸向何處?”
“這……”王振猶豫了一下:“王某聽到的都是傳完,具體王某也不清楚。
只是去年曾有一樁舊案,涉及工部與西城幾家鐵器鋪子的采購糾紛,當時兵馬司派人去周顯府上問話,被他以侯府親眷、不便叨擾為由擋了回來。
后來那案子不了了之,據(jù)說是京兆尹府那邊有人打了招呼。”
蕭燼點點頭,沒有追問。
他離開王振公廨時,王振在身后欲又止,最終還是忍不住低聲道:“蕭副使,東城那案子,聽聞陛下震怒,限期一月。
你多加小心。西城這邊,若有用得著王某的地方,盡管開口?!?
蕭燼回頭看了他一眼,微微頷首。
這一眼里,沒有感激,也沒有親近,只有一種平淡的了然。
王振被這目光看得心中一凜,忽然意識到:這位昔日的下屬,早已不是他能揣度的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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