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日深夜,蕭燼終于從那一堆枯燥的數(shù)字、日期、人名中,揪出了一條隱秘的線。
五個月前,一批數(shù)量為八百具的玄鐵破甲弩撥付西北戍邊軍。
正常流程應(yīng)是:軍器科核驗庫存品相、開具撥付單據(jù)、入庫劃撥、押運交付。
但在這批弩的核驗環(huán)節(jié),出現(xiàn)了異常,本該三日內(nèi)完成的核驗,拖了整整八日。
且最終核驗單據(jù)上的核驗人簽名,墨色與正文略有差異。
正文墨色沉厚,是放置了三日以上的舊墨;簽名墨色鮮亮,是當日新研之墨。
簽名是后來補簽的。
蕭燼命人調(diào)取這批弩的入庫原始記錄。
他發(fā)現(xiàn),記錄的書寫墨色、筆跡與核驗單據(jù)上的正文完全一致,卻與簽名筆跡有細微差異。
他再命人調(diào)取同期工部其他官員的筆跡存檔。
比對之下,他確認——
那份核驗單據(jù)上的簽名,并非薛慶春本人所書。
是誰,在薛慶春的核驗單據(jù)上,代簽了他的名字?
代簽者,必是深知工部流程、且有權(quán)限接觸到這批卷宗之人。
更關(guān)鍵的是,薛慶春本人是知情,還是被瞞騙?
更重要的是,這批弩,后來真的足額足數(shù)撥付到西北了嗎?
蕭燼沒有聲張。
他將這處疑點單獨摘出,封存在一個木匣中,又將相關(guān)卷宗的副本謹慎收好。
次日,他命張衙役以巡查西城為掩護,去西山的工部礦場暗中打聽消息。
又命李衙役設(shè)法接觸工部虞衡司的低級書吏,打探薛慶春生前與同僚的關(guān)系、近期的異常行。
他自己,則帶著那份核驗單草稿和那枚銅扣,回了一趟蘇府。
蘇家老祖蘇有朋在自己的松濤苑見了他。
老者聽完蕭燼的陳述,沒有立刻說話。他只是閉著眼,手指輕輕敲擊著膝蓋。
許久,他睜開眼,看著蕭燼手中那枚扣子,緩緩道:“烏鴉展翅,這是暗鴉的標志。”
蕭燼眸光一凝。
蘇有朋微微一笑,繼續(xù)說道:“暗鴉,一個極其隱秘的組織。不參與朝堂爭斗,不介入世家恩怨。
他們只承接兩種生意:殺人,以及銷贓。
凡是各種見不得光的東西,他們都有辦法換成白花花的銀子,再抹去一切痕跡?!?
“此組織行蹤詭秘,從不暴露雇主身份?!碧K有朋道:“其成員皆以銅扣為信物??凵蠟貘f,展翅為殺手,收翅為銷贓人。”
他頓了頓,看著蕭燼:“你打算如何?”
蕭燼沉默片刻,道:“扣子是展翅烏鴉。薛府滅門,是殺手所為。”
“追查暗鴉,如以卵擊石?!碧K有朋道:“他們背后,有更大的勢力庇護?!?
“晚輩知道?!笔挔a道:“所以晚輩不追暗鴉。”
他抬起頭,目光平靜而銳利。
“晚輩追的是——誰雇的暗鴉?!?
蘇有朋看著他,良久,微微頷首。
“去吧?!崩险唛]上眼,“蘇家,仍是你的后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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