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日,張衙役從西山礦場帶回消息。
據(jù)礦場一名老工匠私下透露,五個月前,工部曾從西山調(diào)撥過一批特殊的鐵料,并非用于尋常軍械,而是用于鑄造某種新型機括的核心部件。
那批鐵料的去向,礦場的賬目上寫的是撥付京營神機營,但老工匠說,他親眼看到那批鐵料被裝車運走的方向,不是京城,而是往北。
往北。
西北戍邊軍?
還是……更北的地方?
李衙役也從工部書吏那里探聽到一條線索:薛慶春生前,曾與都水清吏司員外郎周顯發(fā)生過激烈爭執(zhí)。
爭執(zhí)的內(nèi)容,書吏不敢細說,只隱約聽到鐵料、賬目、不能簽字幾個詞。
蕭燼記下這些信息。
他回到公廨,攤開那份從薛府帶回的核驗單草稿,又攤開五個月前那批破甲弩的核驗單據(jù)。
兩相對照。
他忽然發(fā)現(xiàn)了一個被忽略的細節(jié)。
那批破甲弩的核驗單據(jù)上,注明這批軍械的核心機括由西山特供鐵料鑄造。而這份被涂改過的草稿上,也提到了西山鐵料四字。
他調(diào)出五個月前西山礦場的物料撥付記錄。
記錄顯示,那批特供鐵料共撥付五千斤,接收單位是京營神機營器械司,接收人簽名處,是一個陌生的名字。
蕭燼又調(diào)出神機營同期的人員名冊。
沒有這個人。
這個接收人,根本不存在。
五千斤鐵料,就這樣從賬目上消失了。
蕭燼靠向椅背,閉上眼。
脈絡(luò)漸漸清晰。
薛慶春在核驗過程中,發(fā)現(xiàn)了這批軍械撥付中的問題。
或許是鐵料以次充好,或許是數(shù)目與實際不符,又或許是那五千斤特供鐵料根本沒有用在軍械上,而是流向了別處。
他拒絕在核驗單據(jù)上簽字。
有人代簽了他的名字。
他不知道,或者知道得太晚。
然后,他被滅口了。
滿門三十五口,連三歲幼兒都不放過。
這不是仇殺。
這是滅口。
蕭燼睜開眼。
他拿起那枚烏鴉銅扣,對著燈火,久久凝視。
五日了。
距離破案限期,還有二十五日。
他還有時間。
而他需要做的,不是追查那只展翅的烏鴉,而是追查那只烏鴉飛來的方向。
是誰,雇了暗鴉?
是誰,貪墨了那五千斤鐵料?
是誰,害怕薛慶春開口?
蕭燼將銅扣收入懷中,鋪開紙張,提筆。
他寫下第一個名字。
周顯。
他寫下第二個詞。
西山礦場。
他寫下第三個。
五千斤鐵料。
蕭燼在紙上寫下那三個詞后,將紙張折起,收入袖中,又將那份從薛府帶回的核驗單草稿、那枚烏鴉銅扣,以及所有整理出的疑點卷宗,一并鎖入公廨內(nèi)一個隱秘的暗格。
這暗格是他初到東城兵馬司時命人添置的,表面與尋常柜格無異,內(nèi)里卻別有機關(guān),非明眼人難以發(fā)現(xià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