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經(jīng)繁蹙起眉心，“原來是這樣。”

梁經(jīng)繁蹙起眉心，“原來是這樣?！?

白聽霓說：“現(xiàn)在要第二個孩子，對真真來說確實不是什么很好的時機?！?

14菩薩面

“堂嫂暫時應(yīng)該沒有這個心思，他們?nèi)馐翘幚硪恍┊a(chǎn)業(yè)上的事?！?

“那等他們回來，好好跟真真講一下?！?

“嗯。”

他一副不想多談的樣子，白聽霓也不再繼續(xù)這個話題。

掃了一眼桌上墨跡已干的字——

大澤焚而不能熱，河漢沍而不能寒，疾雷破山飄風(fēng)振海而不能驚。

他的字寫得極好。

勾連處如蠶絲細雨，轉(zhuǎn)折處似切金斷玉。

有趙孟頫圓潤的筋骨，王羲之瀟灑的神逸，又融合了獨屬于他自己的，向內(nèi)收斂的形魂。

“這句話是什么意思？”

“莊子的《齊物論》，講述了一種至人之境，天地焚燒不能讓他感到炎熱，江河冰封不能使他感到寒冷，狂風(fēng)驚雷亦不能使他驚懼，無論外物如何變化，圣人的精神都能保持至靜，是一種理想的‘吾喪我’的圓滿狀態(tài)?！?

女人目光灼灼，“圓滿？這也是你追求的精神狀態(tài)嗎？”

他的視線落在“不能驚”三個字上，沒有回答。

白聽霓想起今天下午兩人交談時他的反常。

他明顯被已經(jīng)起了應(yīng)激反應(yīng)，但還是死死地壓了下去。

包括一開始，他主動提出這樣的對話，本質(zhì)上是一種潛意識里的自救行為。

“或者，這是你們大家族追求的一種八風(fēng)不動的體面？可我們是人啊，是人就會有七情六欲，為什么不可以表達呢？”

她走到旁側(cè)的窗戶邊，張開雙臂，仿佛要擁抱穿堂而過的風(fēng)，“清風(fēng)拂面讓人感到舒暢，但被狂風(fēng)灌滿身體也一樣令人興奮；寒冷會引起不適，但我也會愿意為了一場新雪駐足；會被驚雷嚇到，但在那之前，我要推開窗戶，去看那道美麗而危險的閃電?！?

她看向他，眉眼間有種近乎挑戰(zhàn)般的明亮與鋒芒，“為什么要心如止水？為什么要寵辱不驚？”

“高興時大笑，傷心時落淚，失意時頹喪，痛苦時發(fā)泄?！?

“我覺得當(dāng)個俗人很好很痛快！”

梁經(jīng)繁靜靜地聽著，窗外清瘦的竹影落在他的臉上，被風(fēng)吹動時在眼中晃動。

七情在臉，五感通達。

又何嘗不是另一種“至人”的境界。

白聽霓撓了撓頭，“呃，好像突然燃起來了?！?

“嗯，無論是莊子的‘吾喪我’還是禪宗的‘本來無一物’，這種至高境界，總歸是以生命力的寂滅為代價?！保ㄗⅲ?

他看著她，說話時眼神里有一種堪稱溫柔的情緒流動。

“你這樣，就很好?！?

白聽霓被他這個眼神看得有點臉紅，抿了抿嘴迅速轉(zhuǎn)移話題。

“話說回來，你的字可真漂亮，這得練多久啊?！?

“小時候經(jīng)常跟著父親和太爺爺一起練，耳濡目染也就會了。”

“還有什么你不擅長的東西嗎？”

梁經(jīng)繁想了想，很認真地說：“我平衡能力很差?！?

“哦？”

“小時候我有專門的人接送，看到別人騎上自行車兜風(fēng)的快樂模樣，看起來很自由，很羨慕，于是也想試試，但學(xué)了很久，摔到鼻青臉腫至今也沒有學(xué)會。”

白聽霓想像一個衣著貴氣的小少爺努力學(xué)騎車卻摔得四仰八叉的樣子，噗嗤一聲笑了出來。

“我還以為你是一個沒有缺點的人呢?！?

“那我豈不成神了。”他挑眉。

白聽霓想起第一次見到他的時候。

他站在衣香鬢影的人群中，眉眼含笑，行事周全，但又帶著一股悲喜不入的疏離。

像玉臺金座上的菩薩，低眉善目，卻又那么難以觸及。

“對了，上次那個扇子，我不知道不能那樣把玩，實在不好意思?！?

那天她發(fā)帖后還被網(wǎng)友們科普了一大堆關(guān)于文玩折扇的知識。

那天她發(fā)帖后還被網(wǎng)友們科普了一大堆關(guān)于文玩折扇的知識。

比如：每次粗暴的開合對小骨都是一次損傷，所以如果是收藏者的心愛之物，往往要么盡量少開合只在手中盤玩，要么就展開擺在扇架上。

顯然，那把扇子大約是他最喜歡的一把……卻被她那樣不溫柔的對待了。

怪不得那天她一動他就吸氣。

男人面上依然八風(fēng)不動，說著冠冕堂皇的漂亮話：“沒關(guān)系，物品是為了人服務(wù)的?！?

白聽霓眉尾微挑，目光落在書桌右前方那個空了的扇架上。

男人順著她的目光看過去，略顯局促地輕咳了一聲解釋道：“那個位置……有點礙事，就暫時收起來了?！?

她突然起了逗弄之心，故作認真道：“這樣啊？那再拿給我欣賞欣賞？上次把玩過后一直對那個手感念念不忘呢。”

男人目光閃爍，顧左右而他，“真不巧，它被送去做保養(yǎng)了。”

白聽霓沒忍住終于笑了出來，“天啊，之前怎么沒發(fā)現(xiàn)你這么可愛?！?

男人雙臂抱胸，佯裝生氣道：“你在戲弄我？”

女人面上促狹之意明顯，眉眼彎彎地點了點頭，“嗯哼?！?

男人無奈搖頭，指控，“那你很壞了。”

白聽霓直接大笑出聲。

她的笑聲清越，表情非常生動，極具感染力。

他甚至沒有意識到自己的臉上也染了笑。

不由自主地想去觸碰一下那種鮮活，可手剛剛抬起，就猛然意識到自己的行為會有多么奇怪和突兀，于是轉(zhuǎn)了個方向了摸了下桌上的書。

深藍色的絹帛封皮，上面有精致的寶相蓮花的圖案，封面一行豎排大字。

白聽霓的視線跟隨落在那本《金剛經(jīng)》上。

“你還喜歡研究佛經(jīng)？”

“談不上喜歡，只是想看一些事情的另一種解讀，能發(fā)現(xiàn)很多共通之處?！?

有腳步聲傳來。

兩人同時望向來人的方向。

梁承舟高大威嚴的身影從花鳥屏風(fēng)后出現(xiàn)。

他剛走進藏的時候，就聽到了一陣明快的笑聲。

此時，兩人齊齊看過來。

女人神態(tài)生動，眼角眉梢都透著一股格格不入的明媚。

她身旁的男人臉上也還有未散去的笑容。

然后，那笑容很快斂去，嘴唇漸漸抿成了一條直線。

“父親?！?

梁承舟對白聽霓略微頷首，然后跟梁經(jīng)繁示意：“跟我來書房?！?

“好?！?

梁經(jīng)繁轉(zhuǎn)頭對白聽霓說，“還請自便?！?

白聽霓點點頭。

她能清晰地感知到，在梁承舟出現(xiàn)的那一刻，梁經(jīng)繁身上那種松弛的感覺立刻消失了。

肩線都帶著一種緊繃。

兩人即將從她的視野中淡去。

梁承舟卻在此時回頭淡淡地睨了她一眼，然后給管家使了個眼色。

白聽霓突然意識到，之前和梁承舟簡單打過的兩次照面，他表現(xiàn)出的那種平易近人其實是一種漠視，因為她不值得他多余的情緒。

越是位高權(quán)重的人，越不會輕易表現(xiàn)出冷漠與刻薄的容色。

而現(xiàn)在，她才真正落在他眼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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