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戰(zhàn)躺在床上。繃帶下的傷口隱隱作痛。
白展秋那句做生意砸進他的心里,讓他滿心疑惑。
他盯著房梁上蛛網的裂痕,聲音嘶啞,“做生意?”
每個字都讓他難以置信。
“草原剛喝飽了血,王庭的刀子還懸在頭頂,你跟我說做生意?”
白展秋沒被蘇戰(zhàn)問住,他眼中閃過一絲精光,拐杖在地上狠狠一頓。
“正是血沒冷透,才更要做生意!”他身子前傾,壓低聲音,嘴角扯出一個冰冷的弧度。
“你以為我們真靠著這殘破的城墻和剩下的幾百號傷兵,能夠扛得住那些草原人的惦記?又或者是哪個眼紅部落再來咬上一口?”
一旁的林魚兒端著藥碗的手停在半空,她擔憂地看著丈夫繃緊的下頜線。
蘇戰(zhàn)沒說話,但是那右眼瞳孔縮得像針尖一樣。
“蘇戰(zhàn)?!卑渍骨锏穆曇舫亮讼氯ィ斑@一仗我們贏了地皮,輸了筋骨,王庭的使者為什么只是敲打不動手?不是怕我們,而是我嫌我們這塊骨頭太硬了,啃起來費勁,容易崩牙。他們還在等,等我們流血,等我們內亂?!?
他喘了口氣,繼續(xù)說道,“休養(yǎng)生息,光是在城里舔傷口,糧食哪里來?藥材哪里來?重建整個城市的木料鐵器從哪里來?坐吃山空,不用等敵人打來,我們就徹底地餓死、凍死、散架了。”
門外風聲嗚咽,像極了蘇戰(zhàn)在戰(zhàn)場上聽到的那些冤魂的哭號。
蘇戰(zhàn)眼前閃過那些戰(zhàn)士們的身影,他閉上了眼睛,牙關咬緊,似乎又嘗到了血腥的鐵銹味。
“所以呢?”
“所以我們要動起來,用他們的規(guī)矩活下去?!?
白展秋的指節(jié)扣在床沿。
“血蹄部、黑熊部和白鹿部三個部落被我抹平了,他們留下來的草場、牲口,甚至是逃散的人口,就是我們縣城的商路,皮毛、牛馬、戰(zhàn)馬,這些都是草原上的硬通貨,以前他們卡著我們的脖子不給我們,現(xiàn)在我們自己去拿、去換、去搶?!?
白展秋的眼中燃著野火,“王庭不是想要安寧嗎?好,我們就給他們安寧,我們做規(guī)矩的商人,用糧食、鹽巴、布匹、鐵器,去和他們做生意,而且只換不賣,去跟周圍那些嚇破膽的小部落公平交易。
他們缺什么?缺安穩(wěn)、缺過冬的糧食,我們用糧食換他們的皮毛和多余的牲口,用鐵器換他們的通行證,我們幫他們安定,他們給我們活路,讓這些部落成為我們天然的屏障,我們的耳目,讓王庭找不到插手的借口?!?
蘇戰(zhàn)猛然抬頭,睜開眼睛,眼中寒光乍現(xiàn)。
“與狼共舞,你就不怕養(yǎng)虎為患?那些部落可是剛死了親人,真能和我們交易嗎?”
“我怎么不怕?”白展秋冷笑一聲。
“但現(xiàn)在我們還有更好的路嗎?硬碰硬是死路,做生意是險路,但險路未必不是活路?!?
他聲音壓得很低,“交易是明線,暗線是我們的人已經混進了他們的隊伍,草原上的風吹草動,各個部落昨天晚上睡在哪個帳篷,都是我們案頭上的消息,若有哪個部落真敢起異心…”
他沒說完,只是眼中寒光比蘇戰(zhàn)更冷。
房間里陷入死寂,蘇戰(zhàn)能聽到自己的心跳,每一次都震得他傷口劇痛。
他想起金雕部的那個陷阱,想起城門口堆積如山的尸體,想起林魚兒抱著他哭紅的雙眼,復仇的火在骨子里燒。
可是白展秋的話像冰冷的水一樣澆在他的身上,澆得他的火焰滋滋作響,卻無法熄滅。
他看到了在這火焰之下冰冷的現(xiàn)實,他緩緩地側過頭,目光透過窗戶紙上的破洞,望向了外面灰暗的天空。
許久之后,他聲音沙啞地說,“好。”
這一聲吼已經耗盡了蘇戰(zhàn)所有的力氣,他的身體軟了下去,但是拳頭卻攥得死死的。